第十五章
踏遍青山
当“南风窗”打开,吸引着千千万万打工青年的创业者之时,省委书记林若却转身走向粤北粤东山区……因而有了“造林书记”之美誉;绿化与工业化、城市化同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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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任仲夷改任中顾委委员,林若接替了任仲夷,挑起了千钧重担,成为广东领导班子的“班长”。
林若,1924年10月出生,中学时代,他是在粤东的革命摇篮梅县东山中学中渡过的,东山中学是叶剑英元帅在辛亥革命后亲手参与创办并曾经就读和担任学生会主席的学校,可以说林若与叶剑英元帅是相隔三四十年的校友。1945年,他在东山中学成为共产党员,1946年,林若考入中山大学文学院,在广州,他积极参加爱国学生运动。成为了进步学生的中流砥柱。1947年,大学尚未毕业的林若,毅然投笔从戎,按照党的指示,到广东游击区投身武装斗争,历任任闽赣边支队指导员,教导员。1948年,任解放军东江第二支队教导员。1949年,他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粤赣湘边纵队第四支队第三团政治处主任。
解放后,林若到东莞参加土地改革,后来又当了县委书记、地委副书记,70年代,他任《南方日报》社党委副书记,中共广州市委书记,中共湛江地委书记。1982年,他任中共广东省委书记。1983年,任广东省委常务书记,1985年出任第一把手省委书记。
任仲夷将广东和特区改革开放和发展的重任托付给林若,那些天,接过担子的林若紧张而忙碌,每当夜深人静时分,在珠江水缓缓地流淌进入省委大院旁边的新河浦河涌时,他不由得陷入深沉的思索。他想得很深、很远。
广东和经济特区已经为全国瞩目的改革开放先锋,广州、珠三角继特区之后对外开放、搞活,全省各项改革措施轮番出台。中央对广东给予特殊政策,对广东的发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正是中央对广东实行财政包干、下放经济权限等特殊政策,充分调动了广东各级干部和广大群众的积极性,才有广东的成功,这首功应该是中央的,否则大发展根本无从谈起。林若对此十分清醒。比起全国各省份,广东确实占了天时,得了地利,全了人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参观者、来访者涌到深圳、珠海和广州,内地的打工者也有如洪流般涌入特区和珠三角,一场亘古却未有的大规模工业化、城市化浪潮,很快将席卷广东大地……
往下去,路应该怎么走?
他仔细端详着世界地图,一条北回归线吸引住他的眼睛,专家们多次发出预警报告,他的地理知识也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这是一条荒芜之线,它在南亚划过印度和巴基斯坦荒凉而干旱之地,在中亚穿越阿拉伯大沙漠和伊朗沙漠,在非洲又是在全球最大的撒哈拉大沙漠上通过,在北美等待它的仍是墨西哥的大沙漠,这条地球的荒漠“腰带”横亘于太平洋之后,进入中国大陆,好不容易才出现一片绿色,那是南粤,我们的广东!
林若深知,森林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摇篮,森林中每一片生长的绿叶,都是人类新添的一丝希望,当今之世,人类正面临着严重的生态危机:发展中国家的森林资源遭受乱砍滥伐的“贫困危机”和发达国家大规模工业化制造的“环境危机”,热带雨林正以每年一千一百万万公顷的速度从地球上消失,全世界每分钟有十公顷的土地被沙漠吞噬。对正在向工业化、城市化迈进的广东而言,危机更为迫在眉睫,在北回归线所形成的一条干燥带,在全球穿越之处都制造了荒芜,只剩下广东这一片宝贵的绿洲,那全靠太平洋的水汽和亚热带季风气候、加上珠江流域丰沛的水源、夏秋频繁的台风带来珍贵的雨水孕育而成,如果不加珍惜,若干年后,一个巨大的危机会像撞向铁达尼号的冰山一样狰狞地向步入工业化的广东扑来。
新上任的广东省委书记的思路渐渐清晰: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不能变,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不能停,但是日益逼迫的生态危机必须应对,广东的高速发展必须有良好的自然环境和条件作支撑。
林若是从农村一步一步干起来的,最了广东那点“家底”:广东在建国后不断植树造林,但全省的山林却经历了三次要命的“大砍光”,一次是1958年大炼钢铁,一次是1968年文革卷起的无政府主义砍伐狂潮,第三次,就是最近的1978年体制变更,山民们称之为“分山”,由于政策宣传都不到位,农民们是最讲实在的,他们害怕政策一变到手的山林又化为乌有,干脆一砍了之,换点现钱,广东本来不多的山林再次遭到浩劫。三次大砍伐刚好十年一个周期。
这是一个令人心痛神伤的轮回。
从林若担任省委常务书记到出任第一把手,他都密切关注广东山林的消失情况,一直在搞调查研究。他注意到,1979年,全省森林总消耗量超过生长量,赤字达三百六十万立方米,80年代初,全省一亿五千万亩山地中,有林面积不足一半。到了1985年,“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广东,五千八百万亩山地变成荒山秃岭,农民说是“晴天张牙舞爪,雨天头破血流”,水土流失极其严重,而且山区广大群众仍终日依靠砍树度日,越砍越穷,越穷越砍,恶性循环。
生态保护伞一旦被毁,北回归线上的干燥带就必然会君临南粤,那时怎么搞城市化工业化?这绝非耸人听闻,有史为证,同处于北回归线上墨西哥、印度、巴基斯坦的大片荒漠,一两个世纪前还是茂密的森林和草原,只不过是人为的破坏,才诀别了生命的绿色。
五十多年来,林若一直是党安排什么就干什么,从不讲条件,不讲价钱, 但他毫不讳言自己也跟着潮流犯过错误,他说:“共产风、浮夸风、高指标、瞎指挥,这些错误我都犯过。改革开放以后,接触的东西多了,脑子也开窍了,明白我们犯错误的根本原因,就是没能坚持实事求是。”
当特区和珠三角敞开“南风窗”,吸引着千千万万打工青年和创业者之时,省委书记林若却转身走向粤北和粤东的山区,为一片片“被剃了光头”的荒山秃岭寻找被遗忘的颜色,去播洒人类赖以繁衍和发展的生机。
紫金县,是他当年打游击时战斗过的地方,站在大山上,引发他对密林中的战斗生涯深情联想。大山莽林,对游击战士是有恩的啊,然而当他举目四望,心痛得几乎落泪:当年,粤赣湘边纵队在山野中行军,总要侧身才能穿过的茂密原始森林那里去了?如今只见光秃秃的“和尚头”――荒山一个连一个望不见边。
曾经拥有森林覆盖率达80%的紫金县县委里,还挂着国家林业部的奖旗,上面绣着“青山常在,松脂长流”八个大字,如今成为了莫大的讽刺:县委外面,竟是两百多万亩光山秃岭。青山呢?松脂呢?
清远县一次洪灾,竟造成了大面积的山崩,泥石流凶狠地夺去无数农田和人命,原因很简单:大地被剥夺了绿色的毛发,失去了绿色的屏障,人类必然会招致大自然的报复。
原来全国瞩目的造林绿化先进电白县,国画大师关山月在那里创作了著名的画作《南海长城》曾为国人熟悉,那连绵上百里的海岸防风林带令人振奋地跃现在各地报刊和展览上,吸引过多少赞赏称奇的目光。可是,在文革中著名的百里林带转眼间几乎被砍光了,漫长的沙滩上只剩下木麻黄的树桩和稀稀拉拉的“幸存者”,常见漫天黄沙起,台风肆虐,沿海农田几乎颗粒无收。
五华县、龙川县、高要县、河源县、云浮县、陆丰县、高州县……几乎所有山区县、半山区县都在告急,大面积的山林在已经消失,水土流失加剧,泥石流为害甚烈,清澈的山区河流竟成了“小黄河”,由于生态平衡被破坏,许多珍贵的动物、植物物种面临灭绝,有的山民连饮水都非常困难……
失去节制的乱砍滥伐,激怒了大自然,于是水土流失日益恶化,灾害频发,广东几条主要江河每年的输沙量激增,仅以东江为例,每年大概冲掉3780吨氮,2318吨磷,22268吨钾,2·5万吨有机质;属于珠江水系约2000条河流,近三十年内已经有一半由于泥沙淤积失去通航价值,处于粤东的汕头港,1937年的货运吞吐量为三百七十五万吨,是仅次于上海、广州的我国第三大港,如今吞吐量不足三百万吨,五千吨轮船凭借涨潮才能入港。全省水土流失面积蔓延扩展速度达每年一百四十平方公里,到1985年,全省水土流失面积已经达到一万二千平方公里,相当于全省总面积的7%。危机令人触目惊心。
告急,告急,告急!
隐藏在地球上空的干燥带发出狞笑。
林若和省委副书记郭荣昌、副省长凌伯棠在大山和省城之间来回穿梭了三个月,在一百二十个日日夜夜里,他们运筹于千里调研路,决策于群众实践之中,省情清楚地摆在面前:“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广东,只有广大山区保护好生态环境,并且逐步富裕起来,才能真正实现工业化、现代化,发达的珠三角地区要追赶亚洲四小龙,也必须加大环境保护的力度。
林若和林业专家们构思了一个广东有史以来最大也最具生态价值的绿色计划,希望能走出一条“种树与致富同步,绿化与工业化同化”的文明发展新路。当年10月,他召开声势浩大的山区工作会议,研究部署山区脱贫致富和绿化荒山的问题。会议决定:实施广东改革开放的配套工程,十年绿化广东,五年消灭荒山!
林若憋足了劲,挥动拳头,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山林在我们手中毁了,我们要亲手造回来!
不绿化广东,我死不瞑目!
1985年广东各地的领导人物就像开高速车的司机,人人都在大张旗鼓上工业、上项目,拉投资、引外资,然而最大的当家人林若却忽然下大决心、花大力气去实施建国以来广东最大规模的绿色计划,大力经营山区、植树造林,有人的议论出来了:有没有搞错?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但是林若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动摇。
多年以后,林若回忆说:“我完全知道人们议论我什么,但我是充耳不闻,义无反顾。我的判断是,特区、珠三角和平原已经开放,市场会推动它发展,我们只要掌握方针政策就行了,管得太多,反而是干扰;但山区还很封闭,必须推动和扶持。”
林若多次真诚地表示:广东改革开放的成功,首功在中央。如果当初中央不对广东实行财政大包干、下放经济权限,就没有广东的积极性,哪里会有广东的各项成就?
在第一把手的岗位上,他充分用好了中央赋予的权力,狠抓改革开放不放松,狠抓乡镇企业的发展搞活不放松,也狠抓大规模工业化、城市化的基础工作――环境生态的保护不放松。他深知,建国以来,我们年年喊绿化,年年上山搞植树造林,一翻查造林的统计表,累计造林面积,已经大大超过土地面积了,“年年种树不见林,造林造进太平洋”,荒唐吗?上山一看就明白了,每年一两次的千军万马上山植树造林,那经得起累月经年千军万马天天挥动刀斧去砍呢?
绿化广东,植树造林必须与农民的切身利益挂钩,让他们真切感受到实惠和好处!
广东省委决定:领导干部带头下乡,抓点带面,抓出成效,实实在在推进十年绿化广东的战略部署。林若向林业厅长要了一个最难啃的老大难村做试点,扛着行李上山去了。
林若来到从化县的水南村。恰好,北回归线就穿过的这条村子的山头,有关部门别出心裁建了一座北回归线标志塔,高高地矗立在那里。几百座光秃秃的“和尚山”在对着鹤立鸡群的标志塔龇牙咧嘴、虎视眈眈。
林若蹲在水南村,没有打开钱袋子大发救济款,也没有发指示做报告讲大道理,只念一本实事求是的真经:先搞调查研究,再和群众一起想办法承包山头植树造林。林若先搞试点:承包一个山头四十亩山地,为期四十年,谁种树,谁得利,全村都可以来投标。林若天天翻山越岭,向农民讲解包山种树的好处和实惠。
山民们将信将疑,第一次投标,出价太低,有人竟恶作剧地出价五分钱。林若叫人亮出了县、镇两级政府的合同书,还带来法律公证,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吃螃蟹”,用较适当的价格包下了包山权。四十亩,四十年!真家伙!全村几千号人一时心痒难熬。第二次投标,盖着政府大印的承包合同几乎被“哄抢”一空,有人慨叹“手急眼快,手慢输晒(输光)”,全村万亩荒山一下子被三百多户山民包光。
上山,上山!种树,种树!
热流在水南村滚动,耕山造林蔚然成风。这一年,二十二万株良种松树种在了“和尚头”上。省里适时加大了扶持力度,银行也发出了造林贷款,山民的造林热情更加高涨。
在水南村,林若特别注意农民的“烧柴”问题。还有全省山区那千千万万的小石灰窑、小砖瓦窑、小陶瓷窑,每年得烧掉多少柴草?一框算吓一跳,几千万亩森林的年生长量哩!这个问题不解决,每年造多少山林,都终归断送在灶头里和窑炉里。林若变成了“新型节柴灶”和沼气灶的热心推广者,先是在水南村给家家户户的农户改灶,后来又在南雄召开改灶节柴现场会,科技人员专门研究出一种节柴灶,当场试烧推广:用十斤草烧十斤水,只花十分钟。林若籍此向全省推广旨在保护山林的各种措施,包括沼气和太阳能,他把这叫做“釜底抽薪”。
此后,全省城镇改烧柴为烧煤、电、沼气、石油气的改燃率达90%,砖窑、瓦窑、石灰窑、烤烟炉等改燃率达96%,全省每年从“灶老虎”中夺回木材五百万立方米,相当于往年森林总消耗量的三分之一。
全省农村“学水南,搞绿化”形成了一股热潮,“水南效应”辐射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广东,省委省政府还首次把体育竞赛的规则引入全省的绿化造林大战:逐级签定责任书,不达标的县市,黄牌警告!而且动用了林业飞机进行空中检查。
号称“造林书记”的林若“铁腕”搞绿化,手执“黄牌”,县委书记层层立下“军令状”,人们也有过争议,林若却不搞争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造林绿化,功在国家,利在民众,造福子孙后代,他咬定青山不放松,除自己坚持抓点外,五年内,由省委、省政府领导主持的有关造林绿化的全省大会、汇报会、现场会、电话会达几十次,层层监督检查,第一年就有二十二个市县受表扬,六名县委书记受晋升一级工资的奖励,五个县被“黄牌警告”。
军令如山,全省震动。
从化县得了个黄牌,广州市团委书记朱小丹刚走马上任当县委书记,把行李和前任的“黄牌”一背,一跺脚走进最荒僻的大山。他不光听乡镇干部汇报,还要上山检查:“你们说完成任务了?种的树呢?”他硬是用脚一个个山头查,查出虚报“已经绿化”的八万亩荒山,县委书记动了真格,全县一年实打实绿化造林三十六万亩,摘掉了黄牌。
紫金县也吃了个黄牌,县里立即召开会议总结教训,调查研究后发现一批造林好典型,全县开一千五百人的三级干部大会进行了“一年消灭荒山百万亩”的总动员和部署,会正在开着,一名县绿化委员会的副主任溜到街上喝酒去了,县领导一发现,下午就宣布将他停职反省。全县一下传开了:这一回可真要来硬的啦!
造林大会战展开后,县里组织检查级逐村严格检查验收,赏罚分明,造林成绩突出的林业局长晋升一级,那位被停职的绿委副主任将功补过,造林积极被恢复了职务,二十三个乡镇受到奖励,而六名机关科局干部和十四名基层领导因工作不力,被停职或就地免职。
紫金“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一年,封住了山,管住了林,消灭了一百万亩荒山,树苗成活率达95%以上。省委决定,收回黄牌,发出奖牌:通报表彰,并为其县委书记晋升一级工资。
受到黄牌警告的丰顺县,也在一年里造林种果达一百一十九万亩,同样受到省里奖励。
春风又绿五岭之南。各级党委政府领导在林若以身作则的带动下走进荒山,办点造林,争先恐后地争取“达标”,远离“黄牌”。一年共办点11942个,绿化了八百万亩荒山。肇庆市六百万亩荒山三年全部变绿。保护山林最得力最成功的封开,成为了全国林业模范县。信宜县森林覆盖率达60·6%,形成了以林蓄水,以水养电,以电促工,以工养林的良性循环。
到了第五年,广东实现了消灭荒山的目标,1989年与1985年相比,全省四十八个山区县农业总产值增长41%,国民经济收入接近翻一番,农村人均收入增长六成多。林若仍不满足,他认为,关键在于提高全省人民的生态意识,别看辛辛苦苦造起来这么一大片森林,要毁掉它只需一夜之间,要让历史不再重演,我们还得做很多工作。
广东无处不飞绿,林若在发展得最快的广东大搞生态保护和植树造林,在全国引起震动和影响,1991年3月,党中央、国务院授予广东“全国荒山造林绿化第一省”的称号。谁到广东看到广大山区那莽莽苍苍的森林,都会服气,都认为广东人创造了绿野奇勋,保护好生态环境,绿化与工业化、城市化同步发展的意识在广东党政干部和人民群众中深深扎下了根,并且已经开花结果。有关部门要授予林若什么称号和奖章,他坚决推辞掉了。林若对此低调地回应:“我还算有一点常识吧,知道森林能够优化环境、调节气候,防止水土流失和江河暴涨暴落。”
他明白,在一场追寻国运、抓住机遇发展和壮大国力的漫长征途中,任何领导者都是一块铺路石,但如果没有认识到保护生态环境对人类生存发展至关重要, 很可能会由于一念之差破坏了生态成为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