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羔羊

我亲身体会了养育一个独生孩子的艰辛，尤其是单亲家庭。从十月怀胎到呱呱坠地，辛酸多过喜悦。女孩子从出生到10岁这个阶段是太可爱了。可是，长大以后的变化——让我始料不及！

我的女儿刚学走路的时候像个小企鹅，冬天里穿的衣服多，两侧摆来摆去，很逗人。两岁三个月去日托，三岁去全脱。女儿能睡胃口好，活泼健康，老师非常喜欢她。有一次，我问她喜欢弹琴吗？她非常甜美地回答我：喜欢。我就跟老师讲好晚上接她回来学琴。我用摩托车载她到儿童活动中心上课，她坐在我的后面，我用一条布带紧紧地把她栓在我的腰间，刚上马路她就睡着了，身子像柔软的年糕，小脑袋不断地晃动，到了课室她还是迷蒙着眼睛，我好心急呀，但又知道童真无假。交了学费，只上了几次课就结束了，心想长大一点再说。

每逢周末，幼儿园全托部四楼，孩子们都站出走廊隔着庞大的铁丝网，向大门张望来接自己的亲人，我极力寻找女儿，一张肉乎乎的脸。看到了，女儿也看到我了，她转头就往楼梯跑下，我往楼梯上跑，还有两级，女儿跳了下来，“嘭”地扑在我的怀里，发出一串清脆的童稚笑声……

女儿读小学了，我像陪太子读书一样，坐在她的身旁，教她练字、启发她思考，还要驮着她去学钢琴，跌跌撞撞，不是在一篇小文里可以表达。在饮食方面，我已经够注意了，就是担心她早熟，可是越担心的事情越容易发生。还没到12周岁，她开始了青春初潮，我感到束手无策，问她懂吗？她还是那把娇嫩的童声说：老师给我们上过课，老师说，女孩子都会来例假，“护舒宝”阿姨也教我们怎样用纸垫。我的心本来七上八下，这一下平衡下来：女儿长大了！

女儿长大了，麻烦的事情接撞而来。一天，我下班回家没有像以往一样看到女儿，而是第一次看到她留给我的纸条：

 

妈咪：我不要当娇嘀嘀的小女孩，让我像小鸟一样扑翅飞翔吧！女儿到东方时代广场看邮展啦！

            ——今天。

搬家后，因为楼宇下没有围墙，而我中午不能回家，女儿更像出笼的小鸟，真的飞起来了。她的装束、她的衣着、她的习惯完完全全地变了，成绩直往下滑坡，抵触学校的规章制度，一次次的通宵不归，花钱毫无节制，说要买什么就什么，教她，她就说“你好烦”，还来粗口，常常给我投来仇视的眼光，.我的心啊，像插进了一把钢刀，我好疼痛啊！

所在的育才中学，其实是搞淘汰学生的中学，对心理有问题的学生另眼相看，动不动就说单亲家庭的孩子难教，还叫别的孩子不要接近我的孩子，巴不得你自动淘汰，以免影响班级。为此我与个别老师发生了冲突，我问他，为什么我的孩子原来是优秀生，来到你们学校就变成了差生？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吗？一些老师追求的是各项指标与进度，机械地做思想工作，使学生生厌。而社会文化市场为了招徕顾客，无耻出卖良心，强化性的意义。我家订的一份原来比较讲质量的报纸，现在也老刊登像舒琪等类 露出乳沟的色眼眯眯的大幅彩照。其实，各行各业都出明星，媒介为什么不去报道他们的敬业事迹？谁家都有孩子，大家为什么不多为孩子着想呢？

    早恋， 猛如虎。因为发现女儿早恋，我们这个原本平静的单亲家庭，刹那间，就像在汹涌的暴风雨中摇拽，我无法找到教她醒悟过来的金钥匙。

女儿从小是一个乖巧的孩子，长得惹人喜爱，上学以后，学习成绩很稳，操行规范。突然，有一天，女儿憎恨我，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要生我又要离婚？爸爸不爱你为什么还能生出我？孩子啊，大人的事情怎样向孩子说得清楚呢，尤其是在那个说变就变的社会转型期。我不想损害她的父亲在她的心目中的形象，我明明知道：这种形象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幻觉。女儿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女。我记起了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她对我哭诉过：班上有一个女同学骂她是没有“老豆的”，她非常气愤。所以，我理解了一种对空白的渴望！我在这方面做了超常的努力，但是，结果让我竹蓝舀水——一场空。在我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的时候，女儿的表现令我出奇的吃惊！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具幽灵在牵着她往另一条路走。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准确。她对父爱的渴求竟然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便消失了！从空白到拥有又回到空白，她思维出现了错位，她的性格急剧变化，她在生活中鄙视生活。两年多了，她还是那样混沌，她的眼前布满了迷雾，她丧失了目标，就像一只迷茫的羔羊。

第一次离家出走，我通宵达旦，拖着疲惫的身子，艰难地在大街小巷中寻找她。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出现叛逆的情绪不见得怪，但是，对母亲的态度达到深痛恶绝的程度就难以接受了。她仇恨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母亲，她对自己的身世感到不平，把仇恨的火焰都喷到我的身上。她顶撞我、骂我、抗拒我的教育……我经历着三年困难期。但是，万事有因有果，没有无因的果。要不，她对我的成见完全是误会；要不，前世对不住她，或前世是一对仇人。

人家单亲家庭的孩子，是因为父母离异后双方踢皮球，踢来踢去不愿意管；而我的女儿像一块宝。十多年以来，我是以自己的生命去爱她的呀，我家里的每一个亲人都那么疼爱她。在家里，我不专断，常常把女儿当朋友；为了接近她，我常常晚上下班后应她的要求，陪她去北京路、状元坊、流行前线……买肚脐兜、买“拉奇”牌鞋、挑买小饰物……我仅仅不能给她父亲，而其他健康家庭中的小孩有的她都有了；甚至，很多小孩没有的，她也有了。

我与她的父亲结合后，才发现自己不适应他。不是我不爱他，而是他要求我做得太辛苦了，我怎样也做不好，怎样做也作不到。那时，她的父亲，年轻火盛，做得很过分，给我的精神造成了严重的损害。我逼不得已离开他。当时，我心里对他有极大的怨恨，后来，他的遭遇不测，又使我慢慢地淡忘了怨恨，因为，有女儿作为纽带，我总期待着他能弥补过去的所作所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帝不让他去做这件事！噢，我真的闹不清楚这是什么回事。我解不开他生命的密码。

不久，一种奇迹怪出现：我感到有一个灵魂附着于我，致使我在很多次要放弃女儿的时候，我又紧紧地抓住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

第二、三次的离家出走，我还是在自己的身上寻找原因，第四次的出走令我心凉如冰，她给我的留言让我锥心地疼痛：

 

妈子：

今次，是我最后给你写信了。因为，我以后不再会激你了。结识男子有什么不好呢？他常常鼓励我学习喔……

我走了，可能爸爸会骂我不乖了，但我不开心，爸爸知道吗？

我走了，走出马路，我只是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无人指引我该怎样去走，无人教我怎样去做，我不得已地走出这个压抑的家，也可能是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打算。

妈子，等你真的很需要我的时后，我才会回到你的身边……

                                                     爱你的小女留字，即日。

 

前几次的出走，上帝都会给我一点儿信息，使我隐隐约约知道她的下落。这一次，我真是一筹莫展。在家里，我折腾了几个小时，烦躁得坐立不安，我找到她的小男友家与冷漠的主人相处到深夜，还是得不到她的音信。我悻悻地走了，在大街上，我顿然感到：这座气派的大都市，隐约可见藏污纳垢的角落，想到不知道女儿在哪个角落浮动，我的心紧紧地揪住。

拂晓，我回到家，和衣倒在床上，眼泪拼命往眼角边爬。在迷迷糊湖中，我仿佛看到了女儿回来了，非常伤心的样子，她向我诉说着那个男孩子的不羁，她带着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的倦容，茫然地看着我，向我求助，要我认同她行为的合理性。

到了第二天中午，上帝突然给了我灵感，我想起了曾经偶尔接过的一个女孩子的电话，以前，因为我曾经通过女儿的同班同学寻找她，后来，她干脆不和班上的同学玩了，这个女同学是女儿班上唯一有一些联系的同学，我去找那位女同学了。终于，我知道了女儿的大致去向，马上像死里回生一样。我与她通上电话了，她果然是在一个坏女孩的家。女儿非常冷淡地与我对话，她要我答应一些条件才回家。我答应了。

她回来了，哭着向我诉说一段日子来的际遇。诉说着男孩子对她的不重视、男孩子的野蛮，她又不喜欢我加任何的意见，我只有做她忠实而又耐心的朋友。她的哭诉，使我联想起以前，她与小男孩煲电话粥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过一段时间，她在电话里吵架，又骂又哭还摔电话筒。天呀，如今大男人还不懂事何况小男孩？他压根是贪玩，哪有当真？而女孩子发育比较早，但是，也是似懂非懂，模仿电视里的台词对白，竟然也上心上肺。

后来，她告诉我，自己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她不能停止对他的想念，她说，对着他那么长时间了，总会有感情的。我点着头。她说很想快一点度过这个年龄段，但是，又总是有烦恼缠住。她说他对她不好，是报应，她一个晚上在责备自己，她还叫我骂醒她。我想，她开始后悔了。我暗中欢喜。

但是，第二天，她又在等他的电话，她说，一觉醒来听不到他的声音就没有意思。我懵然。我说：忍一忍就会过去的，荒废了学业，后悔莫及呀！说多了又担心她接受不了，只能忍着，慢慢来。看到她有一点醒悟，我心里感到安慰，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学坏三天，学好三年，此时，我不敢拔苗助长。我说：囡囡呀，如果有什么需要妈子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吧。

我给女儿信，女儿：

每当我孤独地躺在床上数着时间，10点、11点、12点、1点……守候你回家，你在哪里呢？

难道我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的守候着吗？三年了，1000多个日日夜夜中，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晚上，我曾经从惊恐万状中寻找你的去处，你有可能接触的人，你有可能去的方向……有一天开始，我不再找了，因为，我累了、我老了。

你用那些你自己都懂得不应该去做的行为来麻痹自己，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自己将来的结果。人的一生与因果有直接的关系：年轻勤奋的年老就会得到好的结果；反之，年轻的放纵年老将得出苦果。

当你与朋友无边无际地谈天、当你每次与那些所谓“叛逆者”在成年人才应该去的舞厅扭动身姿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当每次要我陪你上街，你一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要买的时候，我的心头就抽得紧紧的，你知道吗？你的欲望已经不是我的能力之所及了。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的厌学和贪婪已经给我构成一种生命威胁，我常常无助地哭，无助地喊，我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尽管这样，我还是期望着有一天你会转变，于是，我继续支撑下去，但是，仿佛也感动不了上帝。女儿你在哪里？作为单亲家庭的母亲，我觉得，我自己在超乎寻常地付出——付出我的心血、我的体力、我的经济能力……我已经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而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人人都说，女儿最知母亲的心，而我什么时候才真正地能够感受到女儿的心呢？我真的好期待着那一天！

                                          母 亲

于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