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知道当前的任务是做梦”。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的,博尔赫斯?这位身居热带丛林远在美洲的老先生是脑袋发热,还是别有深意?刘煜炀不得而知。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梦醒之后还得面对冷冰冰的现实,不是吗?上学期末,他的高三同学几乎都一个个指天誓日地说:“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再也不跨进镇中学这破烂的门槛,哪伯被父母敲断小腿骨也不干。”然而,过了一个暑假,大家都把誓言统统喂狗去,又神差鬼使垂头丧气地回来。
没有办法,大家只能这样做,自己不是也回来吗?这是命运的驱使!刘煜炀想。
一大早,大家昏头转向地报名交款缴住宿费或柴草,之后,不召自来地纷纷聚集到钉着“补习班”字样的教室门口。
“运气,全是运气。”贾青云连连顿足。他差三就入圈,他说有一道题错得毫无道理,明明懂得的却鬼迷心窍答得离题万里,直到走出考场才恍然大悟。
王来是最先来到的,这时,他发现少了几颗他觉得份量不怎么样的头颅。显然,那是上学期班里屈指可数的几个幸运儿,他们已经永远地扔掉了中学时期随着自己熬过无数个寒夜和晌午的铺盖卷,像抛弃一个凶多吉少的烂摊子。不消说,那些天之骄子此刻正在夕阳斜照的校道上,迈着志得意满的小公鸡或小母鸡的步伐,以过来人的心情和胜利者的姿态缅怀曾经苦斗的岁月,然后额手称庆,然后沾沾自喜,然后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忘到爪哇国去……
“王来,好小子,你不是过福建挣钱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来斜眼望去,见穿得花里胡俏的黄汉平正向他走来。
黄汉平身材矮墩黑瘦,脑袋长得曲里拐弯,远看像一只年代久远的夜壶,鼻子扁平,酷似一只趴在地里的癞蛤蟆,门牙凸出。整个给人一种其貌不扬的印象。他生就这副德性,却喜欢穿些不三不四的衣服,主要是因为他的姑妈在汕头开服装店,膝下的三个儿子即他的表兄们常有过时的衣服施舍给他。他来者不拒,稍为改头换面就大模大样地领导起这个闭塞的小镇的服装新潮流。在学校里他热衷于往老师家里跑,这是尊敬老师勤奋好学的表现本来无可厚非,但是他每跑一次老师的家就会顺带牵连同学挨克遭罚,搞得人怨天怒神憎鬼厌。鉴于他的一贯表现,同学们便毫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绰号:花狐狸。
王来—见花狐狸,先就有几分反感,听他那说话口气就呼吸得不顺畅,便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说:
“就你黄汉平想读大学,别人不兴想?”
黄汉平原想跟王来套近乎,没料到人家不买他的帐,自讨无趣,只好讪讪地笑着走开了。
这时,刘煜炀拿着钥匙走过来,大来一下子围住了他。
补习班只有刘煜炀一人的住家在小镇里。小镇曾经是本县四百多年来县城的旧址,中学便是过去的县衙门,那两只狮子依然虎视眈眈地蹲在高大斑驳的门楼前,记载着小镇曾经显赫的历史。
“班主任是谁?”有人关注地问刘煜炀。
“历史佬。”刘煜炀边利索地打开教室门边说。
阳光情意缠绵地照射在教室门前那棵老干横枝的金凤树上。刘煜炀打开了教室门,顿时一股夹着霉味的凉气息扑面而来。大家簇拥着刘煜炀进了教室,不觉一愣,教室里竟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地面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有几只白色的龟子拼命地划动双足慌慌张张地爬进墙角的缝隙里。
“这不是食堂堆放柴草的伙房吗?”王来操起屋角的一根木棍,用力地戳着里面的山墙,发潮的墙壁顿时泥沙俱下。隔壁的食堂传来嘈杂的切菜声剁肉声和男女工友粗俗的戏谑声与哄笑声。
“什么,学校让高三应届班住楼房,却让我们钻草窝?我们的学费比他们高一倍!”
“找校长去!”大家群情激愤,一拥而出,就要去找校长说理。
忽然,历史老师出现在门口。他叫赵得贵,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副富贵相。他扫了大家一眼,淡淡地说:“既来之,则安之。”
大家顿时像泄尽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想着就要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环境里进行着改变命运的拼搏,似乎前景也像这间发霉的屋子一样黯淡,一丝不祥的阴影爬上大家的心头。
赵得贵拿起了点名本,挨个地点名
这时,何小牛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一溜小跑地来到赵得贵的跟前,怯怯地说:“老师,我迟到了。”他的父亲挑着一担山草一步一步地挪过来,抹一汗,憨憨地对赵老师说:“老师,山路不好走,耽误了。”
赵得贵看了看何小牛父子,哼了一声,继续点名。
整个补习班四十五人,清一色的“和尚头”,没有一个女同学。农村里,读书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了,这是一个令人忧虑的现象,赵得贵摇了摇头。他见大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怜悯地说:
“同学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学校也有难处,一时半刻不能妥善安排,大家把教室收拾一下,先安定下来再说。”他说得入情入理,大家也就无可说,便分头行动起来。一部分同学到沙坑抬沙填教室,一部分则去搬桌椅。这一年的补习生涯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二
第二天正式上课,所有的懊悔和颓废厌倦情绪都被弃之脑后,代之而起的是满怀兴奋和决斗的信心。上课,手忙脚乱地做了笔记;晚上,冥思苦想地计算习题;早晨,摇头晃脑地背着英语或者折磨得神经发麻的古文。昼夜不息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前进,马不停蹄地奔向那个梦寐以求的目标。
上课前,校长倒背着双手踱进教室。这个秃顶的瘦老头儿,目光如电,耳听八方,今天一早,他就了解到补习班对他的不满情绪,便要利用几分钟时间在这里罗嗦几句,以申明他的态度。他说学校求爷爷告奶奶弄到一点钱,才好不容易办起这个补习班,希望同学们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争取出人头地,不要辜负父母和老师的期望。
同学们慢慢地被校长的讲话感染了,纷纷投去信任的眼光。校长倍受鼓舞,越发宏论滔滔。校长是本地人,说话时却喜欢捎带一个很有些舶来品意味的尾音“哪”字,声调软软地升上去,一波三折,摇曳生姿。
同学们都沉浸在校长制造的氛围里,以致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讲完话的。赵得贵老师站在一旁带头鼓起掌来,同学们便跟着啪啪地鼓掌。
刘煜炀却没有鼓掌,他以沉思的眼光注视着校长干瘪的皱脸,仿佛要从上面读出什么来。
第二周班会课上,历史老师宣布班委的名单。大家敛声静气地听着,暗暗渴望能被老师选中,捞个一官半职。如愿以尝的同学得意地松了一口气,落空的同学则把脸庞皱成一条苦瓜。黄汉平就是以这种复杂的心情紧张地期待着,直到历史老师闭上那两片一开一合的厚嘴唇还没有听到自已的名字,他沮丧地搭下眼皮,心灰意懒地转向后面的刘煜炀,讨好地说:“这些班委,除了你,其他的算什么东西,哼!”
刘煜炀鄙夷地看了黄汉平一眼,并不搭话,却出人意料地站起来说:“赵老师,我不当班长。”
在沉寂的一霎间,大家那猫眼石一样贼亮的眼光集成炙人的巨大光束扫射了刘煜炀,又扫射了历史老师。
赵得贵微微一愣。然而,他还是抬起头来细细地看了一眼刘煜炀,眼神没有一丁点责备的意思。他认为刘煜炀是一个有才华的学生,从第一次接触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还在读初三的时候,刘煜炀就一炮打响获得全地区作文竞赛第二名,地区重点中学指名道姓要录取他,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去。后来才听说是因为家里有奶奶和妹妹要他照顾而作罢的。赵得贵是粗枝大叶之人,他只从毕业班档案中了解到刘煜炀的父亲是一个小学教师,经常生病,家庭经济困难,如此而已。他并不以为刘煜炀的拒绝担任班长,是恃才傲物,眼中没有他这个老师,他倒希望刘煜炀也许是哪儿不舒服。于是,他心平气和地说:“刘煜炀,你……哪儿不舒服?”
“不,老师,我身体很好。”刘煜炀又站起来梗直地说。
“那……你怎么回事?”赵得贵颇为不快。
刘煜炀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着,这个样子历史佬大发其火,他要刘煜炀下课后到他办公室去。
不欢而散。有几个在那里幸灾乐祸。黄汉平则不失时机地跑过去向班主任请教题目。
下课后,刘煜炀在走廊上叫住了王来,他们一起回到宿舍。刘煜炀把书胡乱地推到铺头,对王来说:“过会儿你跟班主任说,我有急事,不能到他那里了。”说完,就匆匆地离去,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附在王来耳边说:“我父亲病了。”
“你放心走吧。”王来说。他看着刘煜炀飘忽的背影,轻轻地叹息着。他是班里唯一了解刘煜炀家境的人。刘煜炀的父母原来都是教师,后来,被打成右派的父亲下放到他们村劳改,母亲便跟他父亲闹离婚。从那时起,刘煜炀就领着他的刚满三岁的妹妹和年迈的祖母跟父亲住在一起捱着苦日子,直到几年前,父亲复职才搬回小镇,却已染上一身病,幸亏遇上一位老中医,不然,早就性命难保了。这样,父亲一患病,刘煜炀就得踩自行车到五、六里远的乡下把老中医请来,看完病又把老中医送回去,来去往返,回家里早过了掌灯时分。
王来受着老朋友的重托,小心翼翼地敲开了历史佬的房间。恼羞成怒的赵得贵一口咬定刘煜炀不把他这个班主任放在眼里,坚持要刘煜炀当面向他道歉。王来据理力争,说得唇干舌燥仍然无济于事。赵得贵倒说他跟刘煜炀是一丘之貉,把他也狠狠地教训一顿。王来一肚子不满,又不敢发泄,离开时把办公室的门摔得山响,气得历吏佬吹胡子瞪眼。
晚上,王来自修后回到宿舍,见刘煜炀已经疲备地歪在铺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书,便急切地问:“你爸怎么样?”
”好一些了。”刘煜炀说,“他说让我妹妹照顾就行啦,非要我回学校不可,我只好来了。”
王来见刘煜炀已满脸倦容,打算把班主任的话明天再告诉他,这时,刘煜炀合上了书本,从上铺下来,问:“历史佬说什么没有?”
王来深知刘煜炀的脾气,只得以实相告。
刘煜炀默默地听着,半天不说话。熄灯的时候王来安慰他说:“你别往心里去,没什么了不起的。”
刘煜炀说声“睡吧”,就独自攀着床沿上铺去。他放下了蚊帐,强迫自己合上眼睛,可是左右睡不着,他检点下午的作为,除了没有向赵老师解释不当班长的原因外,他并无可指责。然而,他为什么要解释呢?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家的窘境,他不需要任何怜悯,他宁愿独自面对严峻的生活,用自己的智慧地完成那些过早地落在他肩上的责任,他常常鼓励自已,要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坚韧不拔无所畏惧。暑假的时候,他对父亲说,他要出来深圳或珠海挣钱,医治好父亲的病,照料奶奶,拉扯妹妹。但是,父亲死活不肯,一定要他回校补习,不然他就停止服药。啊,善良的望子成龙的父亲,你一辈子追求学问,最后又为学问所害,但你还是一往情深地把儿子推向“地狱之门”,这是多少小知识分子可敬亦是可感的心愿啊!为了不使父亲伤心,自己终于还是回校补习了。所有这一切,班主任能知道吗?能理解吗?
刘煜炀猛地爬起来,悄悄来到历史佬的寝室门口,一线灯光从紧闭的门漏出来,微弱地散落在漆黑的走廊上。刘煜炀举起了手,犹疑了一下,又坚决地缩了回来,转身离去。
四周一片死寂,寒星孤独地闪烁。刘煜炀踩着零乱的月影,心头一片怅惆。
三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黄汉平腿上功夫过硬,竟然跑来了班长的差事当当,更加自鸣得意,花衣服换得更勤,走路足下生风。在宿舍里经常支使何小牛为他打水,扛饭,值日也不扫地.俨然一副大少爷的架式。刘煜炀看不过去,说了他几句,他表面上接受,骨子里却口是心非,依然我行我素。
赵得贵对刘煜炀的敬酒不喝喝罚酒的态度一直耿耿于怀,虽然依旧表现出关心和惜才的样子,但言谈举止已流露出烂泥扶不上墙的冷漠态度。重新在班里几番伯乐相马,终于看中了黄汉平,委以重任,凡事都叫黄汉平到班里宣布,他也懒得去过问一声,落得消闲自在。高三级的班主任个个忙得七窍生烟,他却有时间在屋子里摆弄多年嗜好的古筝。
这天上完晚自修,黄汉平又带回了最新消息,大家都催他快说,他却故意卖关子。贾青云正在被窝里看小说,便从蚊帐里钻出一个像鸡窝出的脑袋来,不耐烦地说:“有屁就放,给爷们装什么蒜。
黄汉平这才故作神秘地说,有一个姓林的女同学要到补习班插班,全家刚从湖南回来,她父亲是当兵的,是个副连长。他刚才在历史佬家里亲眼看见的。接着就眉飞色舞地大谈那女的长得如何如何。
大家都“哟”了一声,说那果然不错,这回死气沉沉的“和尚班”该活跃活跃了。据说,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没有水的土地自然是一片荒芜一片空寂,有了水,才能万木葱茏生机勃发。
第二天,教室里的第一排真的出现一个叫林凌的女同学。长得眉是眉,眼是眼,泾渭分明,穿一袭藏青色的连衣裙,显得楚楚动人。她跟贾青云坐一张桌子。
贾青云一开始被历史佬安排在靠里的屋角边,独占一张桌子,那边光线昏暗,一坐下去就有一昏沉沉的睡眠气氛,为此,他把历史佬恨了足足有两个星期。上课时,老师很少光顾到他这边,他那直挺挺地坐着听课的认真劲头没有得到鼓励,慢慢地听得索然无味,就干脆看起小说来,越看越人迷,一星期便换一本。图书馆算他跑得最勤,跟那里的阿姨混得厮熟,就常向她打听有些什么新书,那个阿姨说金庸,他就借金庸,说梁羽生,他就借梁羽生,那个有着面包一般脸庞的阿姨告诉他最近大家正在迷琼瑶,他就又借琼瑶……这下子因祸得福跟林凌同坐一张桌子,大家羡慕得要死,这贾小子居然艳福不浅!下课时,贾青云无意中瞥见林凌抽屉里放着一本琼瑶的小说《我是一片云》,就红着脸问:“你也看琼瑶的小说吗?”
林凌嫣然一笑,瞪着像铃铛一样的眼睛说:“怎么,你也喜欢?”
贾青云和林凌就兴高采烈地讨论起琼瑶来。从此,两人便比赛着读琼瑶的小说,读完了就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这时候,其他人就假装无意地凑过来,有一搭无一搭,驴唇不对马嘴地瞎说一通,以能跟林凌拉上话为荣。惟独黄汉平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孤傲模样,心里却要把贾青云嫉妒得胸闷气短双眼喷火。
四
期中考试完毕,成绩列榜公诸于众,谁好谁坏,一目了然。刘煜炀、王来他们几个成绩遥遥领先,晚上就放心大胆地开小高炉,下面条煮稀饭熬红薯,吃得昏天黑地肚皮溜圆。黄汉平暗暗高兴他们吃不了三块豆腐就飘飘然若上云天,必定毁于一旦,看他们随时垮下来让他独占鳌头那才解气。名次拉到后面的同学心里不免沮丧,有些竟破罐子破摔,仿佛这次考试已成为定局似的。历史佬就给大家打气,情形于是好转起来,夜里纷纷自修到很晚,熄灯了还点上截蜡烛,或者拿一盏油灯,各自寻找一方清静的角落汗流浃背地刻苦攻读。
何小牛本来成绩不错,这次考试却倒退了,就心急如焚地开起夜车来,他三个姐姐都出嫁了,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年纪一大把拼死累活地供他读书。他已经高考过一次,担心这次再名落孙山,无颜见家乡父老。如此不着边际地想着,终日忧心忡忡,半个月来,人瘦了一圈。
刘煜炀看到何小牛那样子,便问:“小牛,你莫不是病了?”
何小牛自己倒吃了一惊,便急如星火地跑镇医院去看病,医生告诉他是神经衰弱,宽宽心,跑跑步,多锻炼,没什么要紧的。
转眼到了将近冬天的季节,每年这时候学校就闹水荒。镇中学建在一溜平缓的小山岗上,是全镇的制高点。北风一刮,冬天到了,井就一口口地干涸,学生用水成了一大难题。学校为此大伤脑筋,会开了不少,对策却没有一个。学生总不能用嘴巴吊起来不喝水,只好各显神通。每到晚饭后,大家就摆着铁桶,端着脸盆,成群结队地走出校门去寻水。像打游击一般哪里有水就往哪里钻,与镇里的居民展开争夺战,闹得镇里民怨如沸骂声不绝。只有农忙时节,学生回乡才稍许缓和一些。
一到农忙,王来的父亲就最先一个到学校,一进门就说:“王来,回去几天,帮手帮手。”说完就蹲在门外吧嗒吧嗒地吸烟,等王来收拾东西。王来走后,学校也开始放农忙假了,又陆续有人回去,最后宿舍里就剩下刘煜炀、贾青云、何小牛三个人。刘煜炀家里是城镇户口。贾青云的父亲是建筑包工头,钱大把大把地挣,那几亩瘠薄的田地早租给别人种了。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他就见缝插针早出晚归地跟林凌谈情说爱。至于何小牛,他的父亲一门心思要他考大学,家里的事从来不让他插手。
宿舍里只有三个人,的确清静了许多。
晚饭后,贾青云装模作样地看小说,只等天黑出去与林凌幽会。刘煜炀和何小牛各提着一只铁桶跟着到镇里打水。回来时,何小牛这木瓜疙瘩居然连人家的吊桶也捡回来,到了镇中学门口还浑然不觉。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追了过来,揪住何小牛的衣领大喊捉小偷,何小牛吓得浑身筛糠,刘煜炀连忙向那男人赔不是,百般解释,说他这同学脑瓜不好使,一时忘记就拿错了。小个男人哪里肯依,非要扭送派出所不可,何小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求饶,小个男人就借题发挥破口大骂镇中学的学生尽是些偷鸡摸狗之辈。
王来刚从乡下回来,发现一大圈人围在学校门口看热闹,就挤进去瞧个究竟,听那小男人奚落镇中学的学生,早气破了肚皮,就不管不顾地跟那男人论理。小男人恼羞成怒,动了手脚。王来虽然还是个学生,但贫穷的孩子早当家,正值血气方刚,岂肯受人之辱。盛怒之下,手起拳落,把那小男人打得鼻青脸肿。这下真的惊动了派出所。王来三个人被连推带搡押送到派出所,白白地蹲了一夜班房。
第二天,校长气咻咻地把他们领回学校,即刻贴出布告,王来记大过两个,刘煜炀、何小牛各记大过一个,措词之严厉,大有罪不容诛的滋味。
布告一出,全校舆论哗然,纷纷替王来他们打抱不平。补习班酝酿着怎样联名给学校领导写信,要求撤销对王来他们的处分。然而,班主任赵得贵老师对此事却无动于衷,大家的心就冷了下来。
黄汉平身为一班之长,表面上愤愤不平,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走走过场而已。过了几天,大家都忙着自己的复习,这事情渐渐地没有人过问,不了了之。
至于老师们,也并非都见死不救,据说英语老师李诗虹是很动感情地竭力反对的,毕竟人微言轻无济大事。
然而,李老师在学生的心目中却有相当的份量。她五十岁多一点,身体孱弱,百病丛生。五十年代初期,她只身从香港回国参加工作,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热情洋溢充满幻想的十七、八岁的少女。不料没几年,她就因为海外关系从省城的大机关下放到小镇教英语,嫁给一个中学教师,一晃几十年过去,一家五口人还挤在学校分给的两间狭窄的小屋。她有一副菩萨心肠,对学生有慈母般的感情,学生也真诚地爱戴她。
王来和刘煜炀对李老师的患难相助感激不已,常常抢着为李老师搬蜂窝煤或扎门前的篱笆,没事时师生便闲聊,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忘了时间,真正的亲密无间。王来跑过世面,每每为李老师的遭遇抱不平:“这太不公平,好人就注定要吃亏么?”
李老师总是静静地听着。令人惊异的是,坎坷的岁月并没有使她的性格改变丝毫,对待教学,她还是满腔热情任劳任怨。一次,她昏倒在讲台上,被抬到医院,一检查,每分钟心跳只有四十七次,把医生吓了一大跳。第二天,她却瞒着医生和家人,偷偷地摘掉大吊针,又奇迹般地回到讲台上,使补习生感动得一派呜咽。
五
好不容易盼来“一二·九”的联欢晚会。大家绷紧的神经暂时松弛下来。
又是大合唱,又是排练节目。一时间校园里热闹非凡。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夜晚,月色很好,风也少了经常的凛冽。晚会还没开始,礼堂里早已挤满了人。当主持人报出了林凌和黄汉平合演“海边情话”的节目时,台下涌起一阵轻风掠过海面的骚动。那是电视《血凝》中幸子和光夫在海边的一节情景对话。黄汉平这副尖嘴猴腮的尊容无论如何跟光夫那迷人的形象是不搭界的,但是,平心而论,那个生离死别的场面,他们还是演得形神毕肖。台下报以狂热的掌声。
历史佬起先认为中学生上演这样的节目有伤风化,但他又一筹莫展,只好听之任之。结果,节目歪打正着,一举夺魁。早读课时,历史佬兴致勃勃地拿着奖状到教室来总结一番:
“黄汉平同学和林凌同学是好样的,为咱们补习班争了光。学校对我们非常满意,肯定大家既重视学习,又不忽视全面发展,路子走得对。”
说完,历史佬郑重其事地把奖状端端正正地挂在潮湿的墙壁上,他站在象征他治班有方的奖状下,激动得鼻头通红。
这些天,黄汉平风头出尽,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低年级的同学远远地指着他窃窃私语,有的甚至风捉影地说黄汉平和林凌怎样怎样,他的脸上便漾起隐秘而满足的笑纹。
一天课间操后,黄汉平见林凌和贾青云又在那里很亲密地交谈着,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就鬼使神差地磨蹭到林凌的桌边。
林凌奇怪地看着黄汉平,说:“班长,有什么事吗?”
黄汉平支支吾吾地说:“你那本《地理难题解答》能借给我吗?”
林凌很快地取出那本书递给他。在林凌翻抽屉的那一刻,黄汉平和贾青云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又慌忙地移开。
在宿舍里,黄汉平的行动不知不觉地变得勤快和可爱起来,对何小牛不再颐指气使,派头十足。他主动把热水瓶灌得满满的,还把农忙假时从姑妈那里带回来的一包海南特产椰子角糖破例地在宿舍里公开地分吃。何小牛第一次受他如此礼遇,感动得直咂嘴巴。刘煜炀感到诧异。王来则按着黄汉平的肩膀嘿嘿直乐,只有贾青云躲在被窝里闷声不响。
那天上体育课,大家都在后操场上热火朝天地打篮球。教室里只有黄汉平和林凌两个人,黄汉平把《地理难题解答》还给林凌,他触到了林凌那白如凝脂的手臂,心里一阵狂跳,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急匆匆就离开了教室
林凌见黄汉平那副窘迫的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疑惑地打开了书本,一片厚厚的信折成燕子样夹在里边。她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怦然心动地拆开了信的封口。
翌日,黄汉平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爱’要真诚,不能分享,哟,他比你先到。望好自为之。”
黄汉平呆了,泥塑木雕般站立不动,忽然,他像疯子一样冲出教室,跑回宿舍,蒙头大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起来,他像没事人一般照常上课,依然恢复了往日的面孔。大家满腹狐疑,却始终不解个中奥秘。
六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大家的学习又紧锣密鼓起来,连星期日也不回家。
这天是星期六,上完第四节课,王来就到李老师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准备回家把两星期要吃的米都拿来。他草草地吃完饭,把饭盒丢给刘煜炀。“给我下一顿晚饭,要七两!”说完就跨起自行车跑了。
下午,大阳还在金凤树梢懒洋洋地挂着,王来脸色灰灰地回来了,米袋瘪瘪的。他把车还李老师,就不言不语,在那里傻坐着。李老师慌了手脚,忙找刘煜炀。
再三追问,王来才把家里的事情说了。原来,王来的父亲要他退学回去结婚,父亲已在村子里为他找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把长脑瓜的营养都用来长肉,胖墩墩的,绞着两条牛尾巴一样粗壮的辫子,是王来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笨得一句“毛主席万岁”背了整整一天一夜还背不好。她不是读书的料子,却是种田的把式,田里的活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父亲就中意她这一点。农忙假时,她过来帮他家秋收,父亲故意让他们同抬一箩谷子,而且旁敲恻击地暗示出来。王来不知就里,人家不辞辛劳过来帮工,他自然是以诚相待,那胖姑娘受到鼓励,便对王来这个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大献殷勤。后来,王来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就装痴卖傻,对胖姑娘也爱理不理。秋收还没完,王来就跑回学校。
这次回家,王来的父亲唠唠叨叨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济一日,养了他这么大,要为家里着想。命里没有不可强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祖宗六代都是修理地球皮的脚色,到他这一代还能下金蛋,出状元吗?王来越听越不对劲,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不出所料,父亲竟然要他退学,回家去结婚,当一个生儿育女,安分守纪的农民。
王来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忽然捧起床上的一摞碗,狂了似的向门外砸去。这时,那胖姑娘刚好进来,被打个正着,额头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王来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正犹豫间,他父亲猛地握着一把锄柄秋风扫落叶一般抡过来,王来一闪身,锄柄重重落在脚跟上,王来像狗一样闷叫了一声,踉跄着落荒而逃……
李老师和刘煜炀都很同情王来,只好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王来被这事搅得寝食不安,没有心思读书。晚饭后.刘煜炀邀他出去散步。王来垂头丧气的,只顾闷闷走路。经过镇政府的门口,刘煜炀发现有许多人围在布告栏前面,也钻了进去。
王来百无聊赖地在人堆外左右观望着,见刘煜炀出来,便问道:“什么玩意儿?”
“征兵的。”
“征兵?”王来忽然眼睛一亮,“我去看看。”
一会儿出来,王来叫嚷着:“我要当兵去。”
刘煜炀以为王来在开玩笑,没有在意。但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便认真地说:“读了十多年的书,眼看差一个学期就要高考了,你不能坚持一下吗?你是很有希望的呀!”
“可是父母要我回去结婚,他断了我的粮食,叫我还读什么鸟书?!”王来哭丧着脸说。
“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慎重考虑,这是你最后的一次高考机会,过了这个村,没了那个店,你要三思而行。”
“我再也没法子呆下去了!”
刘煜炀苦口婆心还是说服不了王来。回到学校,两人径直到了李老师家,一五一十地告诉她,鉴于王来目前的处境,李老师认为去参军倒是他眼下的一条出路,竟十分赞同。
一锤定音。体格要到县医院,没有盘缠,李老师慷慨解囊。初检、复检……不久,通知发下来,元旦前新兵要赶到部队,不得有误。军令如山倒,王来着手打点行装了。
一宗大事算是有了一个着落,刘煜炀劝王来回家向父母辞行,好歹有个交代,他死活不肯,被刘煜炀痛骂了一顿。中午时分,只好两人一同赶到王来的家里。
母亲正在猪圈里喂猪,刘煜炀过去告诉她王来参军的事,她登时泗涕横流,嚎啕起来。刘煜炀慌了手脚,急用舌头打结:“王来参军是有前途的,你别哭呀。”
王来的父亲刚好从地里回来,看到这个乱糟糟的局面,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把衣服摔到床上,冲妻子吼道:“嚎丧吗?”就闷头闷脑地吸烟。他本来想通过高压政策逼迫儿子就范,没想到儿子也是桑木扁担,宁折不弯。现在闹得鸡飞蛋打,到头来还得他这把老骨头来收拾残局,他感到无比懊丧。
刘煜炀看在眼里,便充当和事佬,给老头子铺下台阶石。
到了这步田地,只能听天由命了。王来的父亲无可奈何地连连叹气,却硬撑起一副得理不让人的花架子,振振有词地训斥王来:“还不去把学校里的东西搬回来!
王来和刘煜炀如遇特赦,连忙赶回学校
参军的前一天晚上,王来到镇中学跟同学们告别。他破例提了几瓶啤酒,买了许多糖果,大家就围成一圈边吃边说些鼓励的话,李老师也参加了这个告别会。
屋外的金凤树上宿鸟在梦呓里低吟着,大家都相继回去睡觉了,教室里只剩下王来和刘煜炀。两人默默地喝完最后一杯啤酒,都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忽然,王来泪眼婆娑地哭起来,刘煜炀一惊,忙问:“你怎么啦?”王来只顾自已像大姑娘一样很熊地哭着。刘煜炀扳过他的肩膀,摇晃着他,王来抬起头来绝望地说:“我算是跟大学无缘了。”刘煜炀一阵心酸,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七
教室门前的金凤树枯黄了,又泛绿了。
春节过去一个多月,补习班还在潮湿的柴草房里上课。校长似乎把当初的诺言丢到九霄云外,据说新楼楼下左侧的那间教室里堆放了一年多的木料就是他家里的。看来他家一时半刻盖不了房子,还得委屈补习班一些时候。
其实,大家对一墙之隔的食堂那边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也是已充耳不闻。偏偏刘煜炀天下皆醉他独醒,向历史佬提了几次意见,历史佬怪他狗咬耗子,无端遭几日白眼。但不久历史佬也省心了,刘煜炀请了长假,陪父亲到汕头治病。
黄汉平在宿舍里越发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在林凌那里碰一鼻子灰,他看来并不介意,一派宰相肚里可撑船的样子,内心却异常窝火,工作中明里助一臂之力,暗中使一绊子,弄得林凌常常挨历史佬的批评,心中十分苦恼。
贾青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不动声色,依然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态。他懂得怎样掌握火候,怎样有理有据有节地去制取对方。其所谓阴狗不叫。
一天,大家正准备睡午觉,贾青云在墙角的箱头上发现一本《中学语文解题思路》,觉得挺新鲜,就拿到床上翻看。这时,黄汉平出去小解回来,见箱头的书跑到贾青云手里,就故作姿态地打开箱子翻弄了一阵,便大呼小叫说书被偷了,并口口声声说不自动交出来,就要报告班主任云云。
贾青云正看得入迷,没有理会黄汉平的咋唬,他深知这个惯于虚张声势。但他恍然大悟这本书或许就是他的,便说:“黄汉平,这里有一本,是不是你的?”
黄汉平接过书,恶声恶气地说:“好嘛,偷书不算偷!”
贾青云就坐起来,说:“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你的书吗?”
“我可不知道,这书大概是自己长腿从箱子里爬出去的。”黄汉平把书在众人面前一扬,冷嘲热讽地说。
大家便“哄”地笑了起来。
贾青云的人格大受侮辱,他气得脸色铁青,从这边的床铺跳到那边的床铺,一副你死我活的凶恶脸孔。他扭住黄汉平,恶狠狠地说:“你小子竟然这样无耻,你说,谁愉你的书?”
黄汉平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贾青云来真格的,他便瘪了下去,立即老实得龟孙子一样。说:“别误会,我是说着玩玩而已。
“你小子不要瞎了狗眼,太岁头上动土!”贾青云余怒未消,气恨恨地放开了黄汉平。
大家顿时感到受了愚弄,愤怒而不属地啐了黄汉平一口。黄汉平在宿舍里更加坏了人缘。
黄汉平费尽心机,不但没有坑了贾青云,反而害了自已。干脆,他把林凌跟贾青云恋爱的事报告了历史佬。历史佬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三番两次地问黄汉平:“当真吗?”
“如果我说谎,你把我开除好了。”黄汉平破釜沉舟地说。
历史佬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补习班尽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好象存心要跟他过不去。
历史佬当晚便把林凌和贾青云叫到房间里,软硬兼施地审问。
林凌和贾青云先是一惊,接着就矢口否认,一口咬定他们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历史佬急切难进,缺口无从打开。不过,林凌和贾青云再狡辩,也只能蒙蔽一时,毕竟纸包不住火。不久,消息就不胫而走。班主任大会小会含沙射影批评,家里人知道了,也忧心如焚地盘问,人人如临大敌。林凌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开始迷惘、惶恐、痛苦。一个十八岁的不谙世事的少女在现实面前不知所措了。终于,她的脆弱而单纯的心灵承受不了那么深重的诘难和严厉的呵责,只好供认不讳……这以后,她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上学放学。她再也没有跟贾青云同桌了,偶尔相遇,也是急急地擦身而过,形同陌路。贾青云曾偷偷地塞给她几封信,她却默默地付之一炬。她变得规规矩矩,不苟言笑,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
八
天有不测凤云,人有旦夕祸福。刘煜炀直到现在才真正领会了这句话的深刻涵义。他写信对王来说:“在这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你无法想象,我是怎样受着炼狱一样惨酷的痛苦的煎熬。我的父亲去世了,他悄无声息地离我们而去,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匆促,好像急着去做一件什么事,却再也没有回来了。我只觉得这是在梦中,可是一觉醒来,山边依旧日出日落,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这是真的吗?”我就要永远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父亲去世好几天了,还深深地陷在滴血的回忆中。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安置好奶奶和妹妹的生活,刘煜炀就回到学校。他什么也不想,只一味不声不响地埋头苦读。离高考只有一个半月,他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考上大学,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一天,刘煜炀被叫到班主任的办公室,一个姓朱的县教育局的干事正在等他。朱干事递给他一封拆了口的信说:“这是你父亲生前给教育局的信。”
多么熟悉的字体!刘煜炀颤抖着接过了信:“……我将不久于人世,但上有老母,下有幼女,她们孤苦无靠,生活不能自立,请组织在我死后让我的儿子刘煜炀替我的职位,给他们一条生路……”
刘煜炀无声地便咽着,泪水打湿了单薄的信纸。
“组织准备接受你父亲生前的请求,你先考虑一下。”朱干事平静地说。
那次谈话的结果如何,大家都不得而知。不过,从此之后,刘煜炀学习更玩命了,宿舍里的人常常一觉醒来,发现他的铺头还燃着蜡烛。
但是,他变得爱骂人,有时无缘无故地冲别人发火,末了便闷声不响地又一次扎进书堆里。
大家都有点怕他。
而贾青云,也有些不可理喻,失恋的打击使他一蹶不振。他自暴自弃,课也不去上了,整天躲在宿舍里看小说。一到晚上,就把锅子弄得乱七八糟地响,自得其乐地煮吃的,那难闻的油烟一股股地往上窜。这可害苦了何小牛,只得另寻地方读书。
何小牛该书的认真劲儿在补习班里算是出了名。他还有另外一个出名,就是家里六十多岁的父亲,经常提着咸猪肉炒鸡蛋以及糕粿面包之类营养丰富的东西专程送到学校给他。他父亲十天半月来一次,提一篮吃食在教室门口东张西望,讷讷地喊一声“阿牛”,全班的同学就一齐转过头来,他便憨憨地站在那里等着下课。这时,老师必定不满地嘟囔几句。何小牛常常紧张得手心淌汗,羞耻得天地自容,也因此带被同学取笑。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何小牛又担心将来万一考不中,愧对父亲,无颜见江东父老,终日心事重重。忧虑过度,神经衰弱又严重起来,无法坚持下去,只好请假回家。
不久,传来何小牛发疯的消息。
九
转眼间喧哗而骚动的夏天到来了,期待已久的高考的日子被猛然抛到眼前。一切来得那么迟缓又那么急遽。
一辆货车把补习生载向县城考场。山路是少有的弯曲和崎岖。货车在山路上颠簸着,蠢笨地爬坡,轻盈地下坡,焦灼地驱驰,把一群羽翼未丰的斗士拉向远方的战场,人生的战场!
经过了硝烟弥漫的撕杀,战绩如何,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高考放榜了。镇中学是空前的热闹,公布栏上贴出了大红喜报。消息是中午才到的,校长从教育局里打电话回来,口气透出压抑不住的狂喜,今年上录取线的考生是连年来最多的一年,仅补习班就考取了九人。这在镇中学是史无前例的。
公布栏前,人们焦急地战战兢兢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榜上有名的,当即挤出来,激动得在操场上狂跑乱跳,发现自己再次名落孙山者,有的当场哇哇大哭,有的双眼发黑,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整个公布栏前闹闹嚷嚷地乱成一锅粥。
刘煜炀孤独地站在金凤树下,远远地注视着这人世间充满酸甜苦辣的一幕。树上的蝉在声嘶力竭地叫唤,但他此刻的心境却十分宁静,他在细细地体味着来自心灵深处的幸福感。
不知什么时候,公布栏前变得像纪元前一样静悄悄的,狂喜绝望欣慰沮丧的人们早巳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太阳光弱了下来,大红喜报不像先前那样刺目了,刘煜炀又瞥了一眼自己名列榜首的名字,快步到历史佬那里领录取通知书。
返回时,在补习班门口,刘煜炀遇到了踌躇满志的黄汉平。
“祝贺你!”黄汉平。
“祝贺你!”刘煜炀说。
他们在大红喜报上都看到了彼此的名字。
黄汉平把自己的通知书拿给刘煜炀,又接过刘煜炀的通知书,一看,傻眼了,南方最著名的高等学府的大红印章在他的眼前浮动着。他灰塌塌地把通知书还给刘煜炀,忽然破口大骂历史佬。原来历史佬为了保险起见,在填表时,根据黄汉平的实力,把第一志愿改报师范大学。事实上,黄汉平的分数刚上师大的录取线,取得上,已是占了便宜,但他还是一反以前对历史佬唯唯诺诺的态度,把历史佬骂得狗血淋头,不堪入耳。
刘煜炀顿起厌恶之感,连眼都不瞧他一眼,径直向李老师的家里走去。
在李老师浓荫匝地的家门口,刘煜炀发现林凌在那里心神不定的徘徊。也许,她来找贾青云吧,刘煜炀暗忖。
果然,屋里传出来贾青云低沉的说话声,他会心一笑,向林凌走去:“你怎么不进去?”
林凌无言以对,有些忸怩,有些局促。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本书,对刘煜炀说:“请你交给他。”
刘煜炀还来不及问她考上什么大学,林凌已经走远了。他看了一眼书名《在人生的斜坡上》,轻地叹息了一声。
夕阳西下,万道霞光洒进校园里,有一种迷茫的美。刘煜炀告别了李老师,漫无目的地在校道上踯躅着。人生的一个阶段结束了,他忽然对镇中学涌起一股依恋的感情。有人把学校比喻作永流的河流,而学生则是奔腾不息的水,今天,大家都在同一河床上相依相偎,一旦进入浩瀚的大海,就各有各的航道。有的拨正航向,风满帆篷,劈波斩浪,乘胜前进;有的迷失律渡,徘徊不前,或折戟沉沙,或知难而退;有的终于没有勇气驶出港湾,在嗟叹和埋怨中碌碌无为地终其一生。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父亲经常在如豆的油灯下给他讲许多抗拒命运的英雄人物的故事,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这些英雄人物就是男子汉,而男子汉是从来不应向命运低头的!现在,他考上了重点大学,但是,命运却使他永远也不能进大学读书。梦,被无情的现实一手捏为齑粉。他要去当教师,去顶父亲的职,当一个小学教师!他要挣工资养活奶奶和妹妹,那是他父亲来竟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一个男子汉贵无旁贷的责任。
刘煜炀又一次掏出录取通知书,深情地看了看,之后,折得方方正正地装进上衣口袋。啊,让它成为美好的回忆吧!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自立于芸芸众生,他对得起自已!然而,他还是感到一种难言的苦涩和失落。
暮色苍茫,刘煜炀步履维艰地走出镇中学的大门。那对阅尽人间沧桑的石狮子,默不作声地兀立着,夜色愈来愈浓。
暂时的痛苦算不了什么,他经受得住。明天,当大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要走向崭新的充满生机和困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