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气息象蝙蝠扇起的微尘,飘落得纷纷扬扬,仿佛从天而降的雪花,悄没声息地沉积着,给万物蒙上一层氤氲的黑色雾岚。阒寂的校道上,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宿舍里已空无一人,大家都上街去了。周末照例是要早出晚归的 ,他们不厌其烦地出门访友游公园逛商店压马路,或者伙同几个暗中倾心的女同学,三五成群,提着录音机抱着吉他,一副流浪歌手的派头,很浪漫地前呼后拥到郊外野餐,一玩就是大半天。他们有的是时间,连同富足得流油的青春,可以大把地任意挥霍。哪象我,很不得把从日出到日落这张硕大无朋的纸票兑换成小小的镍币,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受用。为了我这在时间上近乎葛朗台式的吝啬,有几个小不点儿在背地里老实不客气地称我作小老头,我只好装聋作哑。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我想应该改为隔代如隔山更恰切些。当今社会已进入信息时代,新生事物象雨后的蘑菇蓬勃生长,科学家们吃了这些味道鲜美营养丰富的蘑菇,脑袋格外灵光,便有兴趣去钻边缘科学,搞远缘杂交,因此,行与行之间的界限早经打破。而科学再昌明,技术再先进,也无法把日渐增长的年龄缩短,代沟这玩艺儿就成为沟通人类心灵的障碍。虽说我比同宿舍的那些小不点儿也不过大那么八九岁,但是,他们之看我正如我之看他们,总是隔了一层。自然,我也就常常被他们遗忘在宿舍里。有时,我读书读得厌倦了,举目四顾,形单影只,周围一片蛮荒时代的空旷和死寂,连平日里那个瘦高个在狭窄的走廊上孜孜不倦地练习滑冰,笨拙的身影伴随冰鞋磨擦地面所发出的沉闷而破碎的声响也一同消失的时候,我便感受到一种孤独的袭击和烦躁的折磨,每逢这个时候,我就从望而生畏的七楼顶上逃下来,仿佛逃离一个凶多吉少的梦境。
黄昏的雾霭越来越浓重,校道的尽头,没入一片干枯的荒草。我完全听从生命的指引和心灵的召唤,又一次走向“黑色城堡”。
这座被废弃多年的破房子,在别人的心目中,也许顶多只是校园角落里的一处残垣断壁,只配与田鼠野草为伍,就象圆明园一样,尽管曾经是多么地壮丽辉煌,如今也成了历史的陈迹。但是,对于我,它却是一座美丽到无以复加的宫殿。它是我脱胎换骨的伊甸园,也是我永世难忘的天堂,虽然,它最终更是埋葬爱情的万物不复的坟墓。我一步一步向前逼近,黑色城堡已经赫然在目。它还是那么傲岸地兀立着,既不为风的哀鸣而悲伤,也不为鸟的欢唱而动容,默不作声地站成一尊沉思的雕像,远离暄嚣的尘世,从容自处。我的内心掠过一阵激越的骚动,回想平时的斤斤计较和争名夺利,显得多么的渺小而庸俗。我也奢望过荣誉与地位。那次,为了当上文工团的团长,我不惜勒紧腰带,从本来就拮据得直冒青烟的经济中省下半个月的伙食费,打肿脸充胖子假装阔绰,提着礼物频繁地出入于团委书记的家门,还三番两次地在音乐老师面前厚颜无耻地为自己游说。结果正打歪着,只捞了个副职。每逢大型集会或演出,出头露面的差事总由狗屁不通的阿斗去干,为此,我愤愤不平了好几天,娘也骂了七筐八箩,到头来,也只能遵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古训,不得不在大庭广众面前,违心地恭维阿斗的歌喉如何比乡间送神的铜锣还悦耳动听,比杀猪的嚎叫还雄浑高亢,直到把翻着死鱼眼的阿斗吹得心花怒放为止。人世间的事情就这样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我也只好假戏真做以次充好瞒天过海虚与委蛇,但有一件事却是千真万确刻骨铭心的,那就是我对小白的爱情。我一点也没有撒谎和掺假的意思,就在此刻,我脑海里正浮现着跟她交往的情形,我突然一改平时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神态而变得一本正经,我隐约听到了我的脸庞因为肌肉绷紧而发出的哗哗剥剥的撕裂声。一股似曾相识的欢乐和幸福的昏晕象一碗百年佳酿把我灌得奄奄一息欲仙欲死。我说过,我对小白的爱情是绝对真诚的,虽然短暂,却异常迷人;虽然平淡,却更加传之久远醇香扑鼻。但话说回来,即使当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文工团副团长,难道不也是为了小白?
忽然,我发现一道熟悉的白影在白色城堡中隐现,我的内心一阵悸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路旁的山草不断地割着我的裤管,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清脆喜人的声音。我的步代变得矫健,身体也显得轻盈。我象幽灵一样一闪就飘进了黑色城堡。可是,那天我走进这个黑色城堡却远没有这么潇洒,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当我感觉到有一双黑的眼睛正在某个角落里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时,我简直浑身不自在,我开始用有点胆怯的眼光搜索这间尘封网结的破房子。在一孔明亮的窗子旁边,我发现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在飞速地转动,而眼睛下面,那张小巧玲珑的嘴巴正对着我露出浅浅的微笑。我骇约,如陷梦境,转身欲走,却听到银铃般的声音正玉润珠圆地奏出我的名字,我硬着头皮重新转过身来,呆愣地站着,仿佛听候上帝的发落。也许,一切早已命中注定,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自有主宰。那天黄昏,如果老天不是无缘无故地下起雨来,即使用八乘大轿抬我,我也未必到黑色城堡来。但是,它偏偏下了,而且下得不明不白,晚饭时还是霞光满天,一转眼就下起而来,我正在散步,要跑回宿舍已经没有可能,慌不择路就钻进了黑色城堡。小白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象一团温馨的云朵把黯淡的破房子映衬得篷荜生辉。她款款地弱柳扶风一般从褐色石椅上站起来,纤纤玉手握着一本英文小说笑吟吟地走过来,于是,我和小白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有一次,我问小白当初是怎样知道我的名字的,她笑而不答,却向我是否还记得《月之故乡》,我豁然开朗,那是我在中秋联欢晚会上表演的一个舞蹈。在那次表演中,我想起白发苍苍,鬓角上沾满尘土和草屑,倚门而立地怅望远方的母亲。难道你是被我所打动的众多的观众中最痴情的一个?我还傻里傻气地追问,她依然避而不谈。反而嘲讽我那次被吓呆了的傻相,全然没有了舞蹈时摄人魂魄的风采,说完,她独自哈哈大笑起来,我被她笑得面红耳赤,心里却象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那时候,我已经亲昵地叫她小白了,这不仅因为她穿一袭雪白的曳地长裙,跳起舞来象一只展翅欲飞的小白鸽;也不仅仅在于她从小年纪就能阅读英文原著,作为英语系的学生,那是她的老本行,尽管我对那些枝枝丫丫曲里拐弯的外国文字视若天书;而是在于她对卡夫卡、萨特们的了如指掌,更在于她对参透禅机的庄子也深知一二。
我完全陷进黑色城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之中。瑟瑟流动的夜风吹在我裸露的脖颈上,寒冷的颤抖象通电一般流遍我的全身,我感到一个个鸡皮疙瘩正象越冬的小麦蠢蠢地萌动着破土而出。我抱着白日见鬼的奢望,在黑色城堡中苦苦地搜寻,搜寻那道熟悉的白影。黑魅魅的墙壁更加斑驳,那孔曾经明亮的方窗也象—只没有瞳仁的眼洞,一派空蒙昏暗,褐色石椅孤零零地蜷缩在窗下。一股苍凉悲郁的潮气笼罩着我。我的寻找是徒劳无益的,白色的倩影已经不复存在。然而,白影的幻觉却使我既甜蜜又忧伤。我茫然地靠在门前的树干上,双手捺住怦然狂跳的胸口,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湿漉漉地象一只刚从油锅里捞上来的荷包蛋,又温暖又湿润。那个忧悒而温柔的夜晚,小白也是用这样又温暖又湿润的双唇深吻着我,那股炽热滚烫的潜流至今还虽死犹生地把我挤压得喘不过来。我想,也许是乐极生悲吧,正当我想入非非的时候,小白却渐渐跟我疏远了。这个曾经使她春情勃发的小房子,这个曾被她唤作黑色城堡的诗意盎然的小房子,再也难得见到她那飘逸的秀发和灵动的身影。忽然有一天,我如梦初醒地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头时,一切已经无可施救了,而我还蒙在鼓里,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正象当初我与她不期而遇一样纯系偶然,她的不辞而别也完全必然。没有多少道理可讲。不可理喻的事情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我这点小小的委屈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应该超脱些才是。这年头,失恋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这并非自我解嘲。就拿本校来说,上星期数学系有个老兄忽然疯了,扬言要杀班主任,大家都被这个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闷屁来的疯子弄得寝食不安,最后只好押送到精神病院,经过弗洛伊德先生的徒子徒孙们用精神分析法治疗,原来这老兄暗中爱着班里一个女同学,他风马牛不相及地要杀班主任,使班主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哪里得罪这位老兄,抓耳挠腮作痛苦状思索,唯一可以找到原因的解释,就是这个女同学曾经到班主任家里煮过几次药。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仅是一个一厢情愿,走火入魔的牺牲品,这个可悲的闹剧在校园里搅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关于大学生活单调枯燥,思想工作简单乏味,诸如此类大而无当的高论成了流感传遍校园。
我说,这还算不上什么咄咄怪事,比这更离奇的事有的是。刚才,我从小卖部门前经过,看到广告栏上贴了不少讣告,我发现老丁的大名也跻身于这花花绿绿的行列中,我心里一惊一诧,忙凑上前去,撑破眼眶;睩圆双眼,把那张新刷上去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和微微的酸腐的浆糊味的讣告从头至尾细读一遍。在几分钟之内,我重温了一遍老丁的历史。我几乎无法相信,三天前,老丁还红光满面地对着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广东米酒,而此刻,他的名宇却明白无误四仰八叉地躺在光滑的黄纸上,仿佛还在向我絮絮叨叨地述说着他辉煌的一生和荣耀的历史。那天,我有些头痛,懒得去上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肚子饿得慌,跑到小卖部去喝酸牛奶。店里冷冷清清,全然没有晚上的凌乱与嘈杂,我有气无力地歪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吸着一瓶酸牛奶,盯着门外那株挂着稀疏的黄叶的金凤树想心事。这时,一个老头吆喝着踅了进来,坐到了我们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只酒瓶,旁若无人地喝起来。我仔细地端详着他,他的一头灰白的头发象一蓬乱草直直地支楞着,脸庞是一种紫酱的黝黑,皱纹象新翻起的犁沟粗壮而深刻,幽幽地泛着铜光。瞎了的左眼有如一只风干的红柿,格外引人注目。他专心致志地独饮独酌,良久,才拾起头来,抹一下嘴巴,眯缝着浑浊的独眼,嘿嘿地笑着。我和他聊了起来。大约是喝酒的缘故,老头竟非常健谈。他喝一口酒,就杂乱无章地说一通,后来干脆放下酒瓶,自说自话:我老丁都七十三岁了,什么事情没经过?那年我十五岁,偷了家里半袋银元,上山投奔革命。我家是那一带有名的地主,冷不丁出了一个背叛祖宗的不肖逆子,一时名声大噪。当时革命正处低潮,经费紧缺,我那半袋子银元着实解了游击队的燃眉之急。上级很信任我,让我当了小队长。
后来,队伍整编成正规军,跟随彭老总打胡宗南,我指挥一个连掩护队伍撤退,处境十分艰难,我这只左眼就是在一次狙战中打瞎的。老丁边喝边说,脸庞由紫色变得血红。有好一会儿,他停住了,我发现他的独眼正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货架上的广东米酒。原来他的酒瓶已经空了。我起身去给他要了一瓶,他利索地启开封口,仰着脖子灌了一口,很舒服地喷着开裂的嘴唇,双手捂住瓶嘴,继续滔滔不绝地大讲他的历史。三大战役我就打了两个,完了就到广西剿匪,解放时,我已经是副师长了,不久,解甲归田,转业到地方当了一个市委副书记,可是,五八年反右时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一个荒僻的山村,一晃几十年过去,等到恢复名誉,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不值钱啦。落得赋闲在家,无所作为。说到这里,老丁忽然噎住了,只顾低头喝闷酒。
就在老丁沉浸于世事如烟的回忆时,小卖部进来一个年轻的护士,她和蔼地对老丁说:你有心脏病,不能喝酒。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老丁的酒瓶。老丁抱紧酒瓶,象小孩子一样执拗地嚷道:我连喝酒的权利都没有么,我偏要喝!我偏要喝!女护士只好盯瞩他少喝一点,便无可奈何地走了。等女护士走远了,老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多少岁了,我疑惑地看了看他,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他点了点头说:三十而立,好。好。接着他又问我结婚了没有,我又摇了摇头。这时,轮到他疑惑了。老丁用媒婆般的目光注视着我,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我想,老头儿,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有你的苦衷和因由,我也有我的苦衷和因由。老丁说:也好。先立业后成家,有志气,好样的。我那时也是三十多岁才结的婚,战争年代没得空呀。老丁显然是为了安慰我,搜肠索肚寻找词儿刻意把我夸了一番,吭哧吭哧地说得满头大汗,为了掩饰他的窘相,他又扶着酒瓶呷了一口酒。但是老头儿那满脸郁郁不得志的神色却仿佛向我昭示某种真理。一切都不必太当真,所有的显赫和荣耀都将烟消云散。三国时的曹操一边喝酒一边吟哦: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长蛇腾雾,终为土灰。那时,他一定喝醉了,而且在醉眼朦胧中,他一定感到垂涎已久和垂手可得的大乔小乔因一时疏忽而成了镜中花水中月,要不,这个旷世豪杰不会有如此令人沮丧的感慨。
我困惑地走出我的回忆。黑色城堡在我的眼前寂然凝立。一阵小风吹来,树梢哗哗地抖动着,落下些许枯枝败叶,砸破冬夜的沉静,我感到黑色的大海正卷起一道道田塍般的巨浪喧腾着向我扑来,我的心潮失去了原本枯井无波的岑寂,霎时间,沉睡已久的各种各样的世事纷扰苏甦过来,呼啸着在我纷乱的脑海中狂奔疾走。我也许会被虚请假意所蒙骗,却无法隐瞒心灵的神示。直到现在,我才彻底地感到我是那样无可救药地挚爱着小白。我宁愿自欺欺人地护卫着那个下雨的黄昏中矗立起来的偶像,尽管在那个决裂的前夜,她是那样地使我感到深刻的悲哀和巨大的失望。事实上,即使地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逃离不了我这双当过兵打过铁在海水里泡过在熔炉里炼过的能穿透五脏六腑的眼睛。什么年龄差异,性格相悖,志趣不合,全见鬼去吧!用不着躲闪你那慌乱的眼神。我不是那号人,咱们好合好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所要诅咒和轰毁的也并非全是你,小白。也许你太天真、大幼稚,才经不起令人眼花缭乱的诱惑,也许你大世故、大成熟,才变得那么难以把握。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你平时大谈特谈所谓卡夫卡,不过是故作高深之举,以显示自己的超凡脱俗。唉!人啊,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