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六月的烈日下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捱着,比蚂蚁爬行还要慢。热得冒烟的路面差点把你的瘦小干巴的脚板烤成熟红薯,你全然不知,你还是坚持不懈地移动着你的老太婆般的步伐,尽管你事实上刚到四十岁,也许还没有,但你分明是一副老太婆们模样,皱巴巴的脏得发腻的衣服,枯草般颤动的一头乱发,还有一双凝滞不动的小眼睛令人见之陡然生出许多苍凉感悲戚感也许是末日感。就是这个样子你已经创造了罕见的叫人刮目相看的甚至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奇迹,至少在乡里人的眼里是这样认为的。你照直向在村外的小河走去,就这么一段虽然曲里拐弯却并不遥远的小路,你走了差不多半个上午,一年一遭,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你的挎在臂弯里的沉甸甸的篮子里盛满的祭品和火纸,在你的简单的脑子里已经越来越清晰地变成你唯一的冬儿。
你的眼前一片金光闪烁,遍地阳光幻化成斑澜的彩带,眩目的彩带使你有了一种痛彻骨髓的昏晕。四年前的这番情景历历如绘,那个有着浑圆的脑袋只穿一条红裤衩通体黑不溜秋活家一尾泥鳅的你儿子冬儿手里穿着一串湿漉漉的蕃薯藤跟在你的后边做你的下手蜻蜓点水般一起一落帮着种蕃薯。那天他特别听话特别勤快没有往日那种顽皮和磨磨蹭蹭无精打采的懒惰劲儿。时近正午,你累得浑身发软,太阳也这样毒辣而穷凶极恶地照射着。你弯下去又直起来,种下最后一根藤,你想到应该回去做饭了。冬儿说要跟你一起回去。你让他留下来放牛,天热得人心慌意乱,他起先不大愿意,你说给他带来一只熟鸡蛋作为奖赏,他才答应。你于是走了,那天,你就这样怀着莫名的不安迈着拖泥带水的步伐永远地告别了你的冬儿……
你呆呆地站在你冬儿馒头大的坟丘前,荒草萋萋,热风鼓荡,你有点站不稳。你过早佝偻的身影倒映进骚动不安的小河里,被夸张地扭曲变形忽大忽小丑陋不堪,象一个皮影戏里的小丑在阴阳怪气地嘲弄你的支离破碎的人生。你虽然不大清楚你的身世,但是你还能依稀地记得你的童年是残缺的没有父母之爱的孤苦伶仃的。童养媳的滋味你象神农尝百草般尝个遍。你扎着两条筷子般的羊角辫却里里外外地做着碗口粗的活儿,那个注定要跟你一辈子呆在一起的病秧子般的你男人,还有算起来够上半打的他的兄弟们,却从不沾活儿,整天游手好闲,从村东逛到村西,不顺心时还要拿你出气。婆婆是个货真价实的母夜叉,那次你喂猪剩了半槽猪食,她凶神恶煞地把你臭骂了一顿,末了倒起那槽酸乎乎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地向你灌下去,你昏了过去,醒来时昏天黑地大哭一场,乡里人不忍心,劝了你,你把红肿得若娇艳而硕大的桃子的眼睛胡乱一抹,就又默默地劈柴挑水做饭喂猪。再以后,你跟你的人模狗样的你丈夫从他众多的兄弟伙中分出来自立门户另起炉灶过日子,你暗暗地舒了口气,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辰光,你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万事大吉。你不再怕了。犁耙种插娠打,种田的十八般兵器你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你不怕责任制,你不怕丈夫吃猫粥出不起牛刀,帮不了你的忙,你什么都不用担忧。直到你丈夫无可挽救地死去,你也没有怎样的绝望,那个时候你的冬儿已经三岁。想到死,你的心忽然一阵抽搐,丈夫弥留之际嘴唇因缺水而吊起来显得呲牙裂嘴的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冬儿紧闭着嘴唇的苍白的小脸仿佛在你眼前疯狂舞蹈。儿子的呼救声细若游丝地萦绕在你的耳边不绝如缕婉啭歌吟。
你掠了掠乱发,把一碗饭和几碟菜供在冬儿的坟前,最后拿出一颗煮熟的鸡蛋,不住地抚摸着,泪眼婆娑,好象抚摸着你的陌生了的冬儿。那天你也是这样柔肠寸断地抚摸着。你提着饭,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围在小河边,有人焦急地向你喊着,你预感到大祸临头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人们无声地分开一条路。霎时,你的天地在陷落,只一顿饭的工夫,你的生蹦活跳的冬儿就僵直地挺在河边的草地上,周围淌着白生生的水,你发狂般扑向冬儿,撕心裂肺地恸哭,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你痛恨自己,不该让冬儿留下来,让冬儿放牛。你疼着牛,知道牛是种田人的命根子,可你不知道冬儿也疼着牛,他怕日头把牛给晒坏了,牵进小河里让它尽情地喝水,给它擦洗身子,牛越下越深,只顾埋头擦牛的冬儿就这样掉进河里,等到隔田的二虎发现捞上来,已经没救了。你哭得死去活来,你慢慢地起身,失神地盯着蓝得吓人的夺去你的冬儿的生命的无情的小河,你恨,恨得咬牙切齿。乡亲安慰了你,帮你订了一具小棺材模样极象你的冬儿捕捉蟋蟀的小火柴盒。你的眼旧又流了出来,拿出煮熟的鸡蛋,放在冬儿崭新的坟前,为了它,你的冬儿把他的活泼的生命丢失在小河里。
半个下午过去了,你焚化了火纸,又恋恋不舍地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就艰难地回家去。你也想到死,但终于还是活下来,你也去了,谁给你的冬儿煮鸡蛋呢,这样想着,你就心平气和坚韧不拨地活下来。为了你的冬儿,为了你的冬儿那微小却永难实现的意愿,你要好好儿地活……
这一年一遭的上坟是怎样地使你感到生命那无与伦比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