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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员作品集
腥雨椰风(1-2)(作者:黄济群)

   吞 噬

 

    哐啷哐,沉重的铁器撞击声。“红卫号”起锚了。“呜!”汽笛悲忿地呜咽。塞满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海轮,缓慢启动。岸上,汕头海关的钟楼被其大无比的“忠字塔遮盖住了。海岸边的广场上,矗立着毛泽东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的巨幅画像。林彪在毛泽东的身边稍后半步,仿佛是他的老卫士。毛泽东那巨大的头颅稍为昂起,目光睥睨着前方,似乎为远方某种事物所激动。林彪在他身边谦恭地微笑着,右手还比划着那本小红书,一看就知道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好学生和传道者。播音器送出领袖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船面栏杆边人头攒动。千百条手臂在向岸上的亲人朋友们挥舞。岸上的领袖画像和高音喇叭声,都模糊起来。“别了,亲人;别了,潮汕!”有的姑娘开始啜泣。船上马上就哭成一片。这一船知识青年,来自潮汕各地。马上就要离开汕头港了,这下可真的要离家了。潮汕人在深层意识里总把整个潮汕看做自己的家。这里,方言相同,民情风俗、生活习惯也一个样。船驶出妈屿,夜幕低垂。汕头缀在平房和低楼的万家灯火,始而迷茫一片,继而泛着一方微亮,后来,就完全在海平面上消失了。海风呜呜地刮,船颠簸起来,知青们陆续回到船舱里。

    余颖没有回舱,依然手攥栏杆,固执地向船尾的方向凝望,似乎眼光可以穿透夜空,望出什么图景来。

    一九六九年底,这一船被运往海南岛当兵团战士的知青,大多已不是刚毕业的中学生。六八年那种多半是为动员所激动而自愿下乡的潮流,已成强弩之末。下乡后纷纷来信向家里诉苦的知青的遭际,成了上山下乡运动的阻力,也使后继者将上山下乡视为畏途。这一船知青,大抵是在“清理阶级队伍”中被赶出单位的青工、街道里的无业青年、赖着不下乡再也赖不了的“三届生”。

    海,沉沉的,同沉沉的夜融成一片。余颖的心也如沉重的海。把身体衰弱的父母撇在榕水镇,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后,自己的前程会怎样呢?家里会怎样呢?他像一尊塑像一样钉在船上,思潮像海浪一样汹涌。

    第二天一早,风发了狂一般呼啸着。海浪,宛如山峰般地耸起,顷刻又像山崩一样直泻下来。在两个浪峰之间,浪谷深不可测。“红卫号”在发怒的大海面前,可怜得像一片树叶,一下子被海之巨手托上浪峰,一下子又被抛下浪谷。船像醉汉一样摇摇摆摆,晃来晃去。海浪打着船身的钢板,发出惊心动魄的轰轰巨响。余颖躺在四等舱里的碌架床上,用手紧紧抓住床沿,不然,人就会被颠出床外。船板上满是知青们呕吐的秽物,散发着酸臭,令人眉头打结,心里发酸,直想呕吐。余颖没有呕吐,他很为自己健康的身体自负了一阵子。

风似乎小了点。船好像晃得轻了一点,蜷伏在船舱里熏呕吐物的酸臭味实在难捱,余颖钻出四等舱,来到甲板上。天空仍是灰沉沉的,飞着灰黑的云块。水珠溅上甲板。甲板上,孤伶伶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拿着几页纸张,呆呆地望着大海和灰沉沉的天。余颖认出是他的邻居黎青。昨天下午,当知青们陆续从驳船沿着跳板走上‘红卫号’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黎青和一个面熟的小伙子死死搂抱着,站在跳板边。知青们告别送行的亲友,从他们身边挤过,踏上跳板。他俩只顾拥抱着,忘了周围,忘了一切。好多人也没注意到他们。余颖背着背包走到海轮的右舷栏杆边,听到脚底下一个粗野的声音吼道:“还不快上去!死缠什么!”原来是海轮的乘警在吆喝黎青她们。确实,知青们都上到“红卫号”了,只剩下黎青她们俩还在驳船上。她醒过来,从小伙子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提起行李,踏上跳板。

    “黎青!”小伙子呼啸着抢上跳板,却被乘警挡住了。他没有船票,胸上也没有知青们人人都戴着的大红花。他呼天抢地嚷着:“我也要去海南!我要去海南!”

    “下去!丢那妈!胡闹!”牛高马大的乘警一把将单薄的他推得四脚朝天。

   黎青放声大哭。

   此刻,她手上拿着的,就是昨天夜里在船上写的怀念恋人的自由体情诗。她等不及船泊岸后才投寄,或者认为情诗不适宜投寄。她的手一扬,把纸笺一页页缓缓投进海里,仿佛在向大海彼岸的情人倾吐自己的情丝。她苍白的脸上突然闪出一种圣洁的光来。一个姑娘在初恋的时候总会干出一些傻事来的。

    饱经风霜的大海对这种幼稚、伤感的行为感到讨厌,纸笺刚飘落到海浪上,倏时就被打得无影无踪了。大海也跟大陆上的社会一样,变得粗野了,容不得小布尔乔亚的温情和浪漫。但是,黎青沉溺在个人的情愫里,没有发觉大海对她这种举动的厌恶,仍然一张张地撒下情笺。大海竟被激怒了,突然,一个海浪排空耸立,又撞向黎青!轰!海浪轻而易举地把她撞倒,裹起她,要把她从护栏的空隙卷带下海!浪谷,正狞笑着张开魔爪,准备把姑娘脆弱的肉体攫住,拖进深黑的海底……

    “啊!”余颖惊呼着,抢上前去,一只手拼命拉住黎青的手,一只手攥住船舱钢门的把手。那退去的海浪,像一只巨大的魔手,要把这两个胆敢跟他抗衡的小青年扯走。余颖的求生的意志集中在两只手上,像两只刚强的钢钳。海喘息着,倏然抚心自问:我的反应是不是太过份了?就在海浪稍微犹豫的瞬间,余颖闪电般腾出手来,抱起黎青,撞进船舱里!

    “哎呀!”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围上来。吴剑锋嚷道:“好险!你们俩险些掉进海里喂了鲨鱼!”他是比余颖晚一届的同学,在学校里两人都是学生会的干事,彼此认识。蔡曼卿拍手说:“真个从风里浪尖闯过来呢!”她才读的小学,在家里绣花。“文化大革命”使她无花可绣,断了生路,干脆报名下了乡。在文化比她高的人面前,她喜欢搬弄眼下报纸上广播里的术语,来显示自己有“资格”。张耀明打趣道:“嘿!英雄冒险救美人!”这家伙总嬉皮笑脸的。

    余颖的脸唰地热起来,这才意识到一个姑娘倒在自己的臂弯里。他慌忙搁下她,对他的邻居蔡曼卿说:“快,快给黎青换衣裳,她浑身湿透了。男的,都别过脸去。”——风浪大,走出舱外太危险了。

    黎青回过神来,放下蚊帐,在帐里换了一身干衣裳。然后,女的又背过脸去,让余颖换装。

刚下放海南岛的知青,灵魂还是一片净土?

 

  家在五指山

 

    “热烈欢迎新战友!”

    “向新战友学习,向新战友致敬!”

    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X师X团五营五连的指导员许崇忠、连长黄盛光,领着连队的几十号壮劳力,站在公路旁夹道欢迎余颖他们。

    运着余颖他们的解放牌货车,在晚间驶进森林中的五连。余颖只觉得黑古隆咚,骤然进入一个光柱交叉晃动的世界,又听到许多声音在吆喝口号,真个感到发聩振聋又眼花缭乱了。

    车未停稳,吴剑锋就带头喊:“向老战友学习,向老战友致敬!”

    “向老战友学习,向老战友致敬!”

    蔡曼卿无师自通振臂高呼:“向首长学习,向首长致敬!”

    “向首长学习,向首长致敬!”人们跟着她振臂高呼。

    许崇忠听了,心里蛮受用。绝少有人称连队干部为首长的,老同事中,很多是以前同部队的退伍兵,也没人叫“老许”为“首长”的。黄盛光听了,倒有点愕然:这些汕头知青太客气了,礼貌蛮好的。

    跳下汽车,便见许多只手伸过来,拉手,帮拿行李。那头灯的光柱晃得人目眩。余颖的精神为之一振,一整天在海南岛中线盘旋颠簸的疲劳,已一扫而光。兵团就是有兵团的格局、套数,同生产队就是不一样。他想。

    他们被安排进两间大茅屋,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茅屋里没有电灯——整个五连也没有电灯,只点了一盏电石灯。黄盛光指着许崇忠向知青们介绍:“老许,咱们连的指导员、党支部书记。”说着,露出大板牙敦厚地笑笑,“我叫黄盛光,这里的连长。”在晃动着的电石光下,余颖觉得黄连长的手掌格外粗大,手指关节特别突出。“点电石灯,要留心防火,茅草又特容易着火。”黄盛光嘱咐着。

    许崇忠反剪着双手,瘦小个子偏偏有着大首长的风度,操着山东口音说:“大伙儿现在是革命大家庭里的人了。有什么困难,跟我和连长反映,啊?”

    他和连长来到女宿舍,又照着说了一番,许崇忠还再三嘱咐说:“你们小姑娘,开头生活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以后就好了。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俺提。”

    “蛇!”蔡曼卿一声惊叫,手中的洗脸盆掉在地上。一条灰色的蛇倏忽蹿走了,奇怪,这蛇有脚。

    “嘿,这叫四脚蛇,不会咬人的,不碍事。”许崇忠有点居高临下地笑笑,又蛮关心地捧起蔡曼卿的手,长辈般哂笑道:“小姑娘,手还嫩着呢!锻炼锻炼,就好了。”

    “它不会主动袭击人的,免惊。这就是变色龙。”一个中年汉子说。谁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屋里。

    黄连长说:“他是你们老乡呢,陈光茂,下放干部。”边说,边拾起那掉在地上的洗脸盆。幸好地板是黄土地,脸盆倒没摔破。“你们好好休息吧,累了一天啦。”黄盛光说。余颖瞥见他白了指导员一眼。许祟忠挺自然地放下蔡曼卿的嫩手,果断说:“休息吧!”

    一行男人退出女性简陋而芬芳的茅屋。

    一觉醒来,余颖发觉茅屋外面已是遍地阳光了。他翻身起床,走出屋外,在连队周遭逛逛。这是个老连队,已有三幢瓦屋.一幢是连部,连长、指导员和他们的家属住的。另两幢住着排长们的家属和个别老农工——现在时兴叫“兵团战士”。其余的都住茅屋。大茅屋住知青,中茅屋住老农工,小茅屋散落在连队四周,那是老农工们的小伙食房。那些瓦房,除了连长、指导员家外,其余的,每一间都住两户,中间只用红砖隔了两米高,两家人讲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人们照样生活着,蕃衍着后代。真有能耐。茅屋,一色以茅草盖顶,墙壁则以树条为篱,糊上稻草和泥浆。变色龙时常窜到茅屋顶。这些家伙真个善变,窜到哪里就变得跟那里的颜色一个样。海南岛的变色龙随处可以见到。

   所谓连队驻地,其实就是一块平坡。有的地方是天生的平地,有的地方,可以看出推土机推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推不走的大石头。连队里有些橡胶树,周围是防风林——天生的热带雨林。余颖放眼眺望远方,只见群山起伏,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后来,他向陈光茂请教,才懂得橡胶园的种植布局,应该是各个山头顶部都留出20米以上的防风林带(实际上就是砍伐中特意留下的热带雨林),底下才种橡胶树。橡胶树,神秘的三叶树,摇钱树!来海南之前,余颖怎么也想象不出,橡胶竟是从树木上制造出来的。那富有弹性的东西怎么从木质上提炼出来呢?他好奇地围着橡胶树转。这棵树,在离地面80厘米处,从左至右斜着被剖了半身皮。离地面最近的割线上,凝结了一条乳白色的胶线。旁边,鸭舌状的薄铁片下面挂着一个瓷杯,里面盛下了大半杯胶乳。

    森林连成一气,触目所及,尽是绿色。刚开始落叶的橡胶林,仍不失修长隽逸,远远望去,像潮汕平原河边的竹林。原始森林从远处眺望,却不见其粗犷繁茂,只感到她的整齐和秀美。随着山峦的起伏,森林的上部,万木森森,竟显示出水墨画般的清雅。

在遥远的天际,五指山的山峰若隐若现。余颖久久凝视着它们,心里觉得俨然是有一位天神,伸出倔强的五只手指,撑持着将倾的天穹……思绪,随着上溯的历史,回到宇宙混沌的时代,领略着茫茫大荒的广漠与雄奇……

晨雾忽然飘来,又随风飘去。水气凝成浮云,把余颖罩住。骤然,又见云外世界亮出一抹阳光,照着远方一处山坳的黎家寨子。茅屋简陋而整齐。椰树远望如潮汕的芭蕉。槟榔树修长明媚,如身段苗条留短辫子的少女。倏忽,就有黎家姑娘,从云端钻出来,腰间系着筒裙,竹篓里插着腰刀,拿军用水壶,到连队小卖部沽酒,身后蹦蹦跳跳跟着一条小黑狗。那姑娘见余颖在好奇打量她,便朝他灿然一笑,俏皮而略含挑逗。余颖慌忙将眼光移开,却又似乎有另一束眼光,追踪着黎家姑娘的筒裙。真怪,他想,大陆破“四旧”,把裙子也剪了,这里却还允许黎族女人穿裙子。简裙真有意思,赤棕色的基调跟热带风光太协调了……

但是,黎族男人的穿着则同汉人一模一样,一色是军装或干部服,真叫人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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