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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员作品集
腥雨椰风(3-4)(作者:黄济群)

  《梦幻曲》的风波

 

   两盏汽灯挂在连队“操场”(其实是一面大平坡)的两棵橡胶树上,把会场“主席台”照得贼亮。所谓“主席台”,不过是在会场正前方放置一张学生桌子罢了。连队百多号人,分一排、二排、三排和后勤排坐下。新来的知青,被安排在后勤排前面。

   指导员许崇忠从一排前头走到主席台汽灯下,放开喉咙吼道:“请革命的同志们翻开《毛主席语录》第X页,让我们一起朗读最高指示,一、二、三!”

    台上台下就一齐念道:“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不少人实际上不看语录,也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出来。这种对毛主席语录的熟稔程度,恐怕连世上最虔诚的基督徒之对圣经,也要自愧不如的吧?

   许崇忠背着手说:“昨天,一批新战友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到咱们连队来了!我们对新战友,表示热烈的欢迎!今晚,咱们连队,就在这里召开一个欢迎大会。现在,请咱们连副指导员罗毓芬同志宣布欢迎大会的节目广台下响起不甚整齐的掌声。一位牛高马大的少妇从灯火闪忽的人堆里钻出来,站到汽灯下,脸上的黑斑色素沉淀分外明显——那是给热带太阳长期毒晒的结果——海南人总是太早衰老。一身军衣,勒不住那两只发达的奶子,连站着讲话,稍一用力,上身略微一动,那两坨奶子就在军衣里耸动个不停。她虽然老相,可两颗眼珠,黑溜溜如两颗黑葡萄,狡黠而热情,分明有火苗要溅出来。“知识青年同志们!”她笑一笑,露出一排齐崭崭的长长的白牙,“今晚第一个节目:《兵团战士心向红太阳》,由小周、小揭表演!”

    周润莲、揭萍热情地有节奏地喊道:“兵团战士心最红,颗颗红心向着毛泽东!……”一边喊着,一边蹦蹦跳跳从西面跳到场中央,活像两只小山雀。周润莲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嵌着两只圆圆的娃娃眼睛,腮帮儿丰满得像洋娃娃,跳舞的时候将两朵红绸花儿往胸前一比,向着东方或者北方捧了上去,活像幼儿园的女娃娃。揭萍的身材比周润莲颀长,表演她们自编的这个舞蹈挺卖力,有时就着意蹬了一下脚尖,像白毛女那般,这就显得身材更为高挑了。

这姑娘一眼望去,就显得秀气袭人,特别是那双杏眼儿,在秀眉下显得格外善解人意。

    余颖刚刚迈进二十岁的年华,正是一个人最纯洁,对异性美也最直观敏感的人生阶段。这两个姑娘跳得怎样,他完全不感兴趣。他也知道,这所谓舞蹈也者,所表现的无非是一些枯躁无味的八股。倒是舞蹈者本身,吸引了他的眼光。这两个姑娘都有一种城市学生派头,这是他的女同伴所缺乏的。从他念初中的时候,他就无端景慕着一个白衣玄裙黑发及耳明眸秀眉挺胸前行直面人生的女郎。这女郎只存在于他的天空。五四以后的文学家的作品中曾塑造这种形象。在生活中,他没有遇过。眼前这两位,穿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倒像两个女兵。但他理想中的女郎的气质,她俩似乎都有一点,却又不全。气质这东西,只能意会,凭直觉去感受,而无法进行理性的、有条有理的分析的。余颖正在想入非非,却被吴剑锋推搡了一下肩膀。他愕然,却见同来的伙伴都站了起来,也就跟着站起。原来,“老战友”们吼着:“新战友们来一个!”

    他们腼腆地排成一排。太靠近汽灯了,只觉得对面人头黑压压一片,稍远处,人影幢幢。他们定了定神。吴剑锋本来在队伍左首,腮帮儿夹着把小提琴,准备为同伴们伴奏的,一看没有指挥,怕乱了套,就拿了琴弓,走到队前,朗声道:“下定决心——唱!”余颖、黎青、张耀明、蔡曼卿……在提琴弓的指挥下,壮着胆子,唱了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唱着唱着,情绪似乎也就放松一点了。吴剑锋豪迈地用提琴弓指挥着这支小小的齐唱队,把歌词重复了一遍,就把琴弓霍然向下一压,收煞了。   

    “下定——”蔡曼卿不懂,一个人还颤悠悠像唱潮曲般往下唱,又一听众人没唱,慌忙打住。

“嘻!”

“哈哈!”

“噼噼啪啪!”

    笑声、掌声响起来。余颖他们松了一口气,走回座位。

    罗毓芬发现吴剑锋会拉乐器,就不依了:“欢迎咱们新战友小吴来两下!”她比划了一下拉弦的姿势,笨拙得好笑。

    吴剑锋回到汽灯下。一瞬间,他产生了向台下鞠躬的愿望。他从小就盼望当个音乐家。无休无止的运动,特别是“文革”,粉碎了他的美梦。刚才,指挥人们唱“语录歌”,挥舞着琴弓的他,自我感觉特好。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应当这样,不,应当成为大乐团、大合唱团的指挥!忽然,他觉得自己是穿了燕尾服,在艺术殿堂上,面向着趣味高雅的观众……他的腰微微弯了下去……不!我是在连队,在建设兵团!……他挺直腰杆,腾出右手伸到旧军帽边沿,敬了个礼。一股艺术激情叩击着心扉。月夜。莺啼。流水潺潺。槟榔树。女郎的明眸皓齿。鬼使神差似的,他拉出舒曼的《梦幻曲》,行云流水,如诉如泣,缥缈虚幻,而灵气充盈……

   余颖心中一震:吴剑锋怎么拉起舒曼来?也不看看时间和场合!他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全场肃然。音乐太新太美了。

   “这拉的什么呀?”罗毓芬的声音突然响起。

   “拉的什么东西?!”揭萍激动地嚷嚷。

   “哎呀,外国东西!”蔡曼卿发现了怪物,嚷道。

   “什么玩意儿?你拉的!”青年农工卢海平发出质问。

   听众中叽叽喳喳,而且大有发展成为咋咋呼呼的势头。

   吴剑锋的琴弓拉出一个渐弱的悠长的音符,最后,那音符成为一线游丝,飘入夜空中了。这家伙笃定,嘴巴张开,即时就要回答听众的提问——

    就在这一刹那,余颖抢先喊道:“小吴拉的是阿尔巴尼亚歌曲,革命歌曲!”真是急中生智。事后,他很惊讶:自己哪来的急智?

    吴剑锋愕然,随即醒悟,顺势行了个礼,下了台。

    场下肃然。

     这时候的阿尔巴尼亚,是“欧洲一盏社会主义的明灯”,中国最亲密的盟友。

 

  烧荒

 

   无数盏头灯在凌晨的浓黑中划出无数的光柱。连队开上山砍芭。艰苦的劳动开始了。余颖从心底里感受到了兵团生活的紧张节奏。为了落实林副主席“大力发展橡胶,满足全国人民需要”的号召,兵团匆匆制订出宏伟的发展规划,要在1970年雨季到来之前,把海南岛、雷州半岛属于兵团的荒山,开发出一半来。在连队誓师大会上,广州来的知青严励生代表四班发言,末了蹦出这样的话:“活着就要拼命干,死了就算!”“哗!”底下听众欢笑起来,知青们笑得最为响亮。谁会想到死呢?知青们正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青春才开个头哩!就是那些老农工,居多是退伍兵,也不过是三十几四十的人,简直也可以算大青年。青年说“死”,是在开玩笑,就权且作为对修正主义活命哲学的批判吧,既豪迈,又幽默。余颖,这个从小就受歧视的“狗崽子”,养成了对政治冷眼旁观的态度。他听了这话,心中一震。我可不想死。人命不值钱。热爱工作、忠于职守是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把人仅仅看做完成任务的工具。就是对工具,尚且要爱护呢。

    余颖随着老农工走了一段山路,来到原始雨林的边缘。夜幕下的原始雨林,象一堵黑黝黝的巨墙,宁静中保持着威严。黑暗中传来连长黄盛光的吆喝:“同志们,早上精神好,大伙儿使劲干哇!”

    四处响起吆喝声,砍刀砍向藤蔓低浑的“嗽嗽”声和砍在树身上响亮的“霍霍”声。偶或,刀尖、刀刃碰在石头上,溅出短促的火花。

    陈光茂刚好同二排长卢海农相邻,就小声建议道:“老卢,是不是先让大伙儿砍小树和藤蔓、杂草,大树留在天亮砍,这样,既提高效率,也不容易误伤人。要不,黑古隆咚,大树倒下来,大伙儿要躲开也看不清楚。”陈光茂是从场部下放到连队的臭老九,“旧农垦”的农艺师。他不好向连长、指导员建议,他这种身份的人,动辄得咎,人家会斥责他“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贩卖刘少奇的活命哲学”等等。不开口,他又于心不忍,就向旁边的“小干部”卢海农说说。老卢对他从来还没吹胡子瞪眼过。

    “在理嘞。”卢海农颠颠头,吼道:“二排的同志注意:留下大树,天亮以后再砍嘞!不要站得太密,不要砍着自己人嘞!”

   一排、三排、后勤排的头儿听着觉得有道理,也吩咐自己的兵照样干。一排长史龙心细,还给知青打招呼:“注意石头,不要把刀砍钝了!”

   陈光茂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黑暗中传来指导员许崇忠尖锐的嗓音:“最高指示:‘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她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会被敌人所屈服。’同志们,革命加拼命,无往而不胜!”

    “干嘞,干哪!”

    “干啰!”

    森林里,山坳里传来响应。人们嬉笑着。今天大会战,连队杀了头猪,每人分到一胶杯猪肉(约重半斤)。菜也下了油。肚里有了油水,个个精神挺足。余颖这批知青初次上大山,还觉得挺新鲜。

    头灯晃动着。长砍刀舞向眼前盘根错杂的树丛、藤蔓、杂草。眼前缓慢出现一小块空地。在夜里干活,效率确实不高。这是一个只讲热情,不讲效果的年代。

    天色渐渐由微明而终于大亮了。身边飘来飘去的云雾终于散去。鹧鸪在山头凄婉地叫着,对人们破坏了它占据的山头的宁静发出抗议。各种热带鸟远远地叫着,显然是受了这些不速之客的惊扰。松鼠从这棵树跳向那棵树。它们的胆子比起鸟类来要大一些,对森林的恋情也更深些。它们蹲在枝桠上,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惊愕地看着人们的举动。这些人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生存环境呢?他们事先丝毫没有同我们商量过,真是一些粗暴的家伙!它们警惕地站在附近的高处,监视着人们的举动。阴险的蛇类,同时又是识时务的“俊杰”,早已“闻声而遁”,滑向森林中更深邃的所在去,它们是不会同兵团战上们作正面冲突的,除非你无意中踩伤了它。

    天亮了,砍芭的速度快了起来。余颖看了自己砍过的“路段”,飞机草砍得高低不平,左边陈光茂砍的,齐溜溜紧贴地皮,连石罅子里零星的飞机草,他也不放过,照样过了一刀。当然啦,老陈是下放的农艺师,没得说的。就是右边的章霞吧,也砍得像模像样整整齐齐呢。

    晨曦透过森林的间隙射进来,丝丝缕缕照在章霞身上。余颖从侧面凝视着她:那简直是一尊青春的塑像!中等身材的她,从侧面望去,身上的曲线被晨曦勾勒得一清二楚。那秀发虽然扎成两条齐肩短辫:也分外茁壮、润泽。青春的活力,是扎不住的。坦诚的前额下一对丹凤眼,美妙而机警。嘴角儿凹进去:自信又有毅力。嘴唇儿的线条挺美,象桃形,真会叫人想入非非。下巴儿不长不短、不尖不圆,恰到好处地收住。脸色微黑,那是在热带露天劳动、生活的结果。肩头浑圆。手臂儿丰满而结实。湿透了的白衬衫,明晰地衬出乳罩的轮廓,使余颖的眼光触了,心里一阵悸动。他甚至不好意思重新扫视那丰满的胸部了。她的腰肢,不肥不瘦,恰如其份地突出了曲线,又不显得柔弱。两条腿被军用长裤裹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但是军裤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大腿丰腴而修长,比别人更显出身段的美来。在她身上,体现了知识与体力的结合。余颖感觉到在章霞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洋溢着一种青春的健美,但她眉宇间又似乎有些隐隐的哀愁。

    “小余,砍芭,腰要弯一点,刀要放平一点呢。”感觉到余颖在注视着她,章霞侧转头来,对余颖说。

    余颖照她说的,把腰弯得低一点,把砍刀贴近地面一点,果然砍得利索些了,小树和飞机草被砍得齐崭崭贴近根部了。余颖感激地说:“章大姐,谢谢你!”

    章霞微笑着说:“谢什么?——别‘大姐’了,我们的年龄可能差不多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挺亲切。那牙齿很美,象石榴籽一般。

    “章霞,你是哪个地方的知青!”余颖问道,他知道她不是广州、汕头、梅州的知青,不知道她可是湛江的?这里的知青都来自这四个地区。

    “我是海南岛土生土长的呢!”章霞微笑着说,又似乎有点怅然。

    海南岛,太阳这么毒热,环境这么险恶,怎生得这样的可人儿?唉,难怪古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余颖真有点感慨了,又问:“哪个县呢!”

    “就在这儿。”章霞狡黠地回答。

    后来,余颖在连队当了文书,对全连的人事档案都翻得烂熟,同时,与章霞的交往也深了,才知道章霞自称“海南人”的来历。

    章霞的父亲章壮,是国民党白崇禧部队的一个汽车兵,当兵久了,升了个班长。1950年在海南岛战役中被俘,因为是技术兵,所以被解放军留用,开头照旧当班长,后来整编时,连个班长也丢了。没有丢的,只是原来相恋的一个壮族姑娘。这姑娘是一个山寨主的女儿,赶集的日子里,碰到开着吉普车又帅又神气的章壮,姑娘的芳心动了。以后就是幽会、野合……部队开拔的时候,姑娘抱了个女娃就赶了来。这样,一直从大西南赶到天涯海角来了。在兵

荒马乱的年代,这个壮族姑娘抱着个女娃,跋涉几千里,那份儿泼辣和能耐叫老章又感动又自豪。那天傍晚在营房意外发现爱人,“亚诺!”他惊叫一声,手中的扳手掉到地上,扑上去就搂住了爱人。

    “阿拜,”(壮族人叫小孩做“阿拜”)亚诺飞着泪花对怀里的女儿说,“这是你爸爸呢!”

    “阿拜”还不会叫爸爸,却甜甜地笑了。

    章壮端详着女儿,又一把抱过来,连声说:“像我,像我!”

   “还没给阿拜起名字呢!”

   章壮望了望四周。晚霞,烧红了海边的椰林、茂竹、村落,使它们象血一样热烈、纯净。阿拜的脸蛋在霞光的映衬下,红彤彤的、甜蜜蜜的,叫当父亲的喜欢得晕眩。他随即脱口而出:“叫章霞吧!”

    后来,章壮从部队转业来到地方农场,一家子就在五指山区安了家。

他工作卖力,技术又好,年年被评为安全行驶司机。

“文革”狂飙横扫农场,章壮马上成了“革命对象”。国民党兵痞。为反动军官开小车抬轿子的伪兵。反动军队的班长。反动骨干。反动封建寨主的女婿。伺机潜伏下来的特务。章壮头上的帽子越戴越沉重。农场党委书记白洪正愁找不到运动的“靶子”,当下看到章壮“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眼睛里射出惊喜的光。好在他身经百战,搞运动是专家,还算沉得住气,便双手叉住腰,把披着的旧军衣撑开了,气派宛如临阵指挥的将军,极有魄力地向下属吩咐:“章壮,是这次运动的重点!一定要穷追猛打!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受尽折磨,章壮别的什么都承认,就是“伺机潜伏下来的特务”这一条“罪行”死也不认。

白洪通过“文革”办公室主任作了布置。

    这天晚上,天漆黑一片。章壮被带进办公室审讯,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电灯忽地灭了。从门后呼地蹿出一个人影,张开一个大麻袋,一下子把章壮罩住。

    “你们——”章壮拼命挣扎,两只手被罩在麻袋里,一时难以腾出,刚呼喊了一声,可无数的棍子,劈头盖脑地就打了下来。

   他被打晕在地上。

   一盆凉水,把他喷醒。他弄不清是谁打他的,但反正是这办公室里的人。

    办公室主任老汪见他醒转过来,怜悯地俯视着他,诱导他说:“老章,你干吗这么顽固?群众都被你激怒了。这对你没有好处。群众动起来了,我们也没办法。你这是何苦呢?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章,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老婆、女儿设身处地想一想呀!”

    章壮沉默着,眼睛直直地茫然地向着前方。

    让这家伙好好儿考虑一下吧。老汪想。“好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晚上再来交代问题。”

    回到“牛栏”,章壮一直一言不发,倒头便睡,连身上的伤痕也没有抚摸一下。

    “猪猡!”看守的专案人员不屑地在心里骂骂咧咧。

    凌晨四点,章壮翻身起来。事实上他一夜都没睡。“牛栏”外面黑沉沉一片。他竖起耳朵听:没有动静,“专案”在打盹吧?他拿起筷子,轻轻地在茅草屋的墙脚挖着。这时运动刚开始,“文革”办掉以轻心,将就着把茅草屋权充“牛栏”囚禁“牛鬼蛇神”——农场的砖瓦房委实也太少了。章壮挖呀,撬呀,筷子折断了,就用手指挖。泥墙,是用泥浆和稻草,涂在树枝“框架”上做成的。手指抠得指甲脱落,血流如注,他也毫无知觉。他紧张而机械地抠、抠,挖、挖……他把树枝框架井字形的藤皮小心解开,暗暗用力把树枝折断。行了,可以钻出去了。他仇恨的眼光最后睃巡了这间“牛栏”,随即从洞口钻了出去……

    不料,他被殴打时撕裂了的外衣,挂着了洞口的树枝。逃命心切,他猛一用力,“咝——”黑夜中这一声响得惊人。

“谁?!”看守惊醒了,愣了一下,端着步枪跑过来。

跑,朝防风林带跑,只要跑进防风林带,“专案”就无法找到他了。章壮拼命朝防风林带奔去。

   “站住!”

   章壮没有理睬看守的吆喝,竭力向防风林扑过去!只要扑进防风林,他就得救了!

   “呼!”看守朝章壮的身影开了一枪。

   章壮摇晃了一下,眼睛渴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子;又艰难地回过头来,仇视着追过来的“专案”。他的身体忽然倒地,可仇恨的眼睛没有合上。

    看守端着步枪跑近前来,小心用手电筒照着章壮的渐渐冷却的躯体。枪弹从后背穿透胸部,腥红的血,汩汩从胸部流出,流了一地,在黑暗中被手电筒一照,分外殷红。看守的手电筒照到章壮的头部。啊,那双不瞑的仇恨的眼睛!从那里射出闪电,要击穿,“专案”的心肝!“啊!”看守惊叫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

    “帝修反潜伏特务章壮畏罪自杀,死有馀辜!”大字报在全场铺天盖地。

    “文革”办公室主任老汪带着一班人再次抄了章壮的家。

老汪的脸冷若冰霜,对亚诺和章霞说:“我现在,代表农场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对你们宣布:国民党潜伏特务章壮,在受审查期间,抗拒交代,企图潜逃,阴谋败露后,又畏罪自杀,死有……”

“打倒法西斯!”亚诺突然振臂高呼!

    “妈妈!”章霞惊叫着,当小学教师的她,完全懂得母亲这种举动的悲惨后果。但是,晚了!

    亚诺被抓进监狱,罪名是十恶不赦的“现行反革命”。她被当场扭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女儿喊:“阿霞,坚强些!”

    章霞流着泪,在心里答应着妈妈。一家子,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在世上还算有点“自由”了。活下去,要活下去!

    不久,白洪竟也受到冲击: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刚被冲击,还允许他回家闭门思过、交代问题呢。老白又忿又羞,怎么想也想不通,四顾无人,拿了条挑水的麻绳就上了吊。

    他的腿乱蹬。一阵痉挛的痛楚之后,是一种超脱的惬意。他的魂魄儿恨悠悠,要飞上天安门城楼,找毛主席老人家和老首长林副主席申诉……

    白洪的小儿子从幼儿园放学回家,从门缝里看到爸爸吊在绳子上,双腿乱蹬,吓得“哇——”地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四邻,特别是负有监视任务的人们。众人破门而入,折腾了好一阵,白洪才从天安门城楼悠转过来。

    他的妻子杨绮青刚打扫完场部厕所赶回来,一下子冲进人堆,抱住老白,嚎啕大哭:“你这是何苦哇!”

    生活真个奇怪。白洪一向是红人、领导,因而稍受冲击,就忿忿然寻了短见。倒是那些破帽遮颜的地、富、反、坏、右以及他们晦气的子女,无数次运动的冲击,使他们成了“老运动员”,反倒有了些生活的韧性。

    后来,白洪一家被遣送到五连“监督改造,以观后效”。

    在他们之前,章霞已经从场部小学被清洗出来,“下放”到五连“锻炼”。

    今天,章霞、白洪、杨绮青一起在山上砍芭。

    所有的人都没有偷懒。监督人的、被监督的、或者什么都不是的上山下乡知青,全没一个人偷懒、窝工。这是一个既讲究贡献又崇尚斗争的年代,在“大兵团作战”的“战场”,一开始肯定没人偷懒。

    太阳升高起来了。炽热的火球,以毒热的威严,逼视着下方这群披荆斩棘的人。海南岛没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五月至十月,是雨季;十一月至翌年四月,是旱季。在五指山区,旱季的末个月四月,是一年中最热的。今天余颖他们在山上砍芭,太阳一升高起来,天气就热得不得了,男人的背心都湿透了。女人的衬衣里面,胸罩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贴在胸部,热烘烘湿漉漉的挺难受。凌晨上山的时候,男人们都穿上衣,大体是清一色的军衣。此刻热得难耐,就纷纷把军衣脱了,两只袖子交叉打个结系在腰上,像倒系着腰布。腰间的军用水壶,许多空了。只有极少数耐力极高的人,水壶里才蓄剩下一点水,以备急时之需。五连百多号人,按排按班散落在这片山坡上,使用原始的生产工具,衣衫褴褛,向原始森林宣战。原始森林,轻蔑地瞥了这些在她的边缘地带张牙舞爪的男人女人。有时,从她的胸腔里传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君临一切的苍天,俯瞰着这群筚路褴褛的人儿,对他们悲壮而又幼稚的举动,心里浮起一丝怜悯,不觉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于是,清风徐徐地吹拂着这群披荆斩棘的人。

“哇!真好!”蔡曼卿、黎青同时脱口而出。

    “真舒服!”许多人纷纷发表感受。

    余颖用腰间的水布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对吴剑锋眨眨眼,说道:“真个是‘清风徐来’!”

    吴剑锋答道:“‘惠风和畅’嘛!”

    “你们嚼什么书句?”蔡曼卿咕哝。

    “嘻嘻嘻!”黎青有点优越地笑着,“他们在引用苏东坡和王羲之的文句呢!”这句话刚想出口,她猛然想起,现在禁止涉及这些文学家、书法家,于是缄了口,笑声也霍然而止。黎青虽然没机会读中学,但她的父亲是城里的名教师、右派分子,母亲也是知识分子,苏、王的一些文章,她读过,家里也给她辅导过。

    这些知青,这些小知识分子,总喜欢卖弄一点知识,“顽强地表现自己”。其实哪一个人没有一点自我表现欲呢?人们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除了大体是强行规定的之外,的确也有不少人,包括一些目不识丁的老太太,乐此不疲,以一字不漏地在众人面前一泻而出为荣。这不也是一种特殊社会背景下的表现欲么?

    风陶醉在人们的赞美中,吹得更起劲了。

    飞机草的草茎被人们砍断,飞机草的桔黄色的小花受了震动,就脱离母体,随风飘扬,像蒲公英一样。

    花儿飘呀飘,沾了杨绮青一身。她穿的粗布衣,花一下子就粘着。突然,她感到头晕,手臂痒痒的,不一会儿,手臂上裸露的地方,就浮起一个个小疱儿。“哇——”她一阵翻胃,呕吐了。酸臭味,随风传向右邻。章霞朝她注意地瞥了一眼。

    许崇忠疑惑地盯着她。这个走资派的女人,搞的什么鬼?牛高马大的,典型的东北女人,咋这么不经干活?健忘的许指导员忘了,他是前农场党委书记白洪培养起来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干部苗子。从前,他到白书记家里去,遇到杨绮青,必定军人式地立正,毕恭毕敬而不失拉近乎地打招呼:“杨大姐!”只差举手敬礼了。

    连长黄盛光闻讯赶了过来,皱着眉头,瞅着杨绮青,对卫生员说:“老罗,给她看看是什么毛病吧。”黄盛光一向对在场部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没什么好感,对她们的不耐劳、小病大养从骨子里瞧不起。现在,连队砍芭的任务这么紧,要是这个从场部来的“官奶奶”破罐破摔,一点小病就在连队泡病号焐热铺板,那就丢那妈麻烦了。开工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以后人家干累了,也会学孬样耍滑头的。“老罗,认真给看一看。”他在“认真”二字上咬了咬。共产党办事就最讲认真嘛。

卫生员老罗三十挂零,已经戴上老花眼镜。长期辛苦而缺油少肉的农场生活,使他未老先衰。这位乡村知识分子笃信草药,一本《草药词典》翻得污黑,倒也用草药医好了不少病。眼下报章杂志电台对草药的突出宣传,更使他对草药产生了一种近似原始的崇拜。他转而排斥西药西医。西药西医(不,时兴叫“新药新医”了)能够治好的,草药中医也一定能治好;草药中医有办法治好的病,新药新医不一定有办法,嘿,往往束手无策!看我的!当下,他就叫杨绮青坐下,他蹲下,将病人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为她把脉。

“换左手。”他指导着病人,给她的左手把脉。周围几个人忘了砍芭,注视着“赤脚医生”怎样给病号看病。不过,张耀明可是随大伙儿凑趣,“斯文偷闲儿”。连队医生老罗(作为连队卫生员,他喜欢人家叫他“医生”、“医师”,不喜欢人家叫他“卫生员”,也不喜欢革命性的“赤脚医生”的称谓)一看张耀明们不是什么官儿,有的显然是取巧偷闲儿,就皱着浓眉,批评起同志们来:“嗯?干吗围在一起?空气不好。干活去!”除了正面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他也讨厌在他诊断、治疗之际围着一堆人。治好呢,没有神秘感;治不好呢,消息像飞机草的花絮一样满山飞。而且人围在一起影响生产,领导也不高兴。他的这一招真个一箭双雕,懂得当官的诀窍。可惜,命运一直没有向他招手,让他屈居卫生员——不,医生之职。

   人们没趣地散去。

   杨绮青眼巴巴地望着老罗。

   老罗矜持地笑笑。他胸有成竹。

   “你这是——”他猛然顿住了,“花粉过敏”这种西医说法几乎要脱口而出,幸好他的警惕性高,马上翻译成了中医的说法:“暑邪袭里,邪里浮表……”杨绮青虽然在关外念过初中,可也像听天书一般懵懵懂懂,“袭于里而表于肤,则浅。不碍事的。着于阴而仰于阳,阴阳相调,虚邪自驱。得阴,暑邪可退,得阳,可健中枢。不碍事的,到林子里躺一躺,喝点草药水,再搽点草药水就好的。”

    老罗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既玄妙又实在的话,见病号乖乖儿直颠头,他心里蛮受用,就引导病号走进森林中一处干燥的地方,要她躺下。一进到森林里,杨绮青立刻就觉得皮肤像触到清泉一般,凉咝咝舒服极了。老罗从大号军用水壶里倒出一杯草药水,让病号喝下。杨绮青只觉得甘醇可口,草药水还没喝进胃里,就已经觉得舒服多了。老罗又从药包里掏出一瓶药水。杨绮青见这瓶药水是紫色的,就问:“是紫色水?”

    “不!”老罗豪迈地说,“这是草药水!我们现在,就是要多用草药治病,要批判——”老罗看到病人眼里已经噙着泪花,猛然想起,他的病号是走资派的老婆,一时胸中泛起怜悯,连忙打住了。谁知她老公今后会不会死灰复燃呢?还是留点馀地吧。“这是紫珠水。”老罗语气转温和地说。紫珠,也就是飞机草,老罗故意卖个关子,说个“雅”名字。刚才,他给杨绮青内服的青草水,就是蛇舌草水,他也故意不说,这才有神秘感。

    也真怪,由飞机草引起的病,居然也由飞机草制成的药水治好了。病号身上的小疱子逐渐消褪。

    “罗医师,您真高明!”杨绮青跟着丈夫落难,已学会了恭维人。

    老罗骤然觉得他的这个病号似乎不惹人讨厌,温和地说:“你再躺一会儿吧,别中暑了。”说罢,背起药箱,回到砍芭的人们中间。没有病号的时候,逢到连队“大会战”,老罗也得背着药箱上山同大伙儿一起干活,有病号才停下体力活当卫生员。

    杨绮青不敢久躺,不一会儿也回到挥刀砍芭的队伍中。

    章霞觉得有点好笑。一点花粉过敏,老罗说得神乎其神了。当然,世间的事物,简单明了的,往往必须弄得神秘甚至神圣,才叫人肃然。

    砍芭队伍中的壮劳力,被留下来专门对付大树。

卢海农给余颖示范怎么砍大树:“小余哪,砍树要看树的长势。树倾斜向哪一边,就在哪一边的树干上先砍个缺口,缺口要稍微超过树干的半径,然后,在对面略微高一点朝缺口砍,不到砍断的时候,树就会自己倒下了。”

陈光茂插进来说:“树快倒的时候,你不要乱跑,就站在树桩旁边,看看大树要朝哪一边倒下,你就向相反的方向移一移,这样才安全。同时,树快倒下之前,要大声叫喊,让附近的人可以躲开,注意别伤了人。”

    余颖朝他们颠颠头表示感谢,就照着干了起来。砍大树,用的是万宁县生产的短把大砍刀。砍大树不比砍飞机草之类的灌木、藤蔓。砍飞机草,用的长把砍刀,只要磨得锋利,手臂一挥,飞机草就纷纷披靡,借的是“势”。砍大树,可是刀刀着力,凭的是实力。余颖学着卢海农的样子,拉开弓步,霍霍霍,不慌不忙,一下一下砍下去。三角形的缺口砍出来了,他又从对面砍起。树,风一吹有点摇晃。

    “同志们请注意,树要倒啰!”余颖吆喝了一声,仍脱不了“斯文腔”。

    卢海农在附近帮他大声吆喝:“哎——倒树啰——”威风、粗犷。

    “轰!”大树忽然倒下,又弹了弹,终于静静地躺着。一种豪迈之气,从余颖的丹田升起,渐渐地在他的胸间弥漫。此刻,他认为自己是大自然的征服者。人,真个是万物之灵。

    砍树这种手工活,倒也容易上手,砍了几棵,余颖居然也就砍得有条不紊、像模像样了。大树快倒之前,他也会粗犷地发出警告:“哎——倒树啰!”

    “哎——倒树啰——”山谷回响着这吆喝,好像是无数人的共鸣。

    余颖觉得真威风。长期受压抑的人,只有在“征服”大自然的斗争中,才自觉到自身的力量,才舒展了自我。

    倒下的树,被热带的太阳一晒,很快就从伤口流出苦涩的泪水来。

    中午过后,太阳更加热毒,连在森林边缘蹿来蹿去的变色龙,也受不了太阳的煎烤,急忙一溜烟逃进森林深处去了。森林,博大、深邃,一望无际,深不可测。森林,在伟岸的大丈夫伟男子气概之中,又蕴藉着阴润和柔情。从森林里透出来的凉爽、舒坦,让这群叫化子般衣衫褴褛、被烈日烤得口干舌焦的砍芭人,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巴不得能丢了砍刀,一头扎进森林里,躺在她湿润柔滑的胸脯上喘口气,然后好好睡上一个甜觉儿。但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擅自行动。建设兵团是部队序列,团一级的团长、政委和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的头儿都是现役军人。因为是建设兵团,又增加了个生产处。处长必须是熟悉业务的,只得起用原农垦的干部,但是,马上安排了一个现役军人当副处长兼党支部书记。事实上,各个营、连的首长,也都是军人,不过是退伍军人罢了。军人自有军人的作风,不叫休息,谁也不敢休息。

    张耀明四下里瞄了瞄,看见东边紧靠原始森林一带有一片阴影。那里距离他隔了三个人。他像一只小猫儿,悄没声息地缓慢向阴影靠拢。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行了。他越过三个人,把自己整个儿置于森林的荫庇之中。哗,真受用!全身像大热天跳进故乡的榕江一般凉咝咝的舒服,还加上喝下一杯冰水!“嘻!”他笑了,但即刻意识到这笑声太不合时宜,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却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他的表情以及透过这些表情的心态,都被他相邻的湛江知青周润莲看到了。她撇了撇嘴。  “亏他是个男子汉,哼!”

    “你们从右边包抄过去吧!”卢海农对周润莲和吴剑锋说。他有意把凉爽的地段留给他们。吴剑锋自忖是个男的,就老站在周润莲的左边,让她总是罩在森林的荫翳里。她感激他们。这才真是男子汉!张耀明,算什么男人,见便宜就占!周润莲不屑于跟张耀明接触,把脸别过去,朝着吴剑锋。

    这妹仔倒有脾气呢。张耀明想。她满有城市女学生派头,让人看着顺眼。嘿,跟这个妹仔来段玩笑才有趣哩。你不理我,我偏要同你搭讪。“小周,你们在这里,‘风景这边独好’,嘻。这家伙居然引经据典,搬出“最高”的诗句来。

    “你踅进来了,风景才更好呢。”周润莲讽刺他。

    “革命,总是多一些人好嘛,五湖四海嘛。”这话出自机灵鬼张耀明之口,显得油腔滑调。

    周润莲突然想起,自己对张耀明的举动这么介意,会不会显得自己在同人家争“享受”呢?真有点不好意思。扑扑扑,她自顾砍芭,不跟张耀明唇枪舌剑了。

    吴剑锋对张耀明说;“右边还是留给小周吧。我们男的更耐晒。”右边第二个位置,处于时而遮荫时而曝晒的地位,不像最右那么优越。

    张耀明不尴不尬,要一下子跟周润莲调换位置又不愿,也觉得丢了面子,老呆在最右首呢,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一经吴剑锋点破利害关系,反而不好赖在那里了。寻思了一会儿,就讪笑着,语带双关道:

    “好的,总有人爱嘞!”边说,边移向右二的位置,介于周润莲与吴剑锋之间。

     草帽,实在难以抵挡下午火辣辣的太阳,偶而有一阵山风,就博得知青们“哇”的一声喝采,虽然吹的是热风。老农工们都不吭一声,他们有的是韧性。只有当砍的树快倒下的时候,他们才会吆喝一声,为的是告诫人家躲开。空气似乎凝固了。烈日投下的热量,与地上散出的热量会合,上下夹攻,把砍芭人从头到脚,烤个熟透。汗流了又干,变成盐粉,粘在衣服里,附在腋下,又粘又涩又苦,叫人难受。汗干了又流,这时的汗,同原来的汗的“结晶”相融合,就更稠更粘,有的流进口里,舌头就觉得分外苦、咸,几乎要呕吐。

   原始森林边缘的这一大片再生林,原来像女儿一般,依偎在原始森林母亲的身边。这女儿长了一头秀发。茂盛的林木,疯长的飞机草,死命缠附的藤蔓……,尤如秀发一般披在山头,使女儿身添了几许风韵。女儿家就是要有一头秀发。不管这秀发披肩也罢,理成“五四”式也罢,扎成齐肩短辫也罢,或者干脆理成男孩子发式也罢,总之,女儿家必得有一头秀发,才显出女儿本色、青春魅力。尼姑剃了秀发,也就失了女儿本色,成了“比丘尼”。尼姑剃去秀发,出于自愿;女儿山被推了个光头,却是被迫无奈。于是,她愤怒地沉默着。以沉默,抗议着这种强迫的“落发”。

    山坡上,石头裸露,林木狼藉,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草木汁液的苦辣味,叫人油然想起尸骸和血腥。残阳,把他最后的一束馀晖投射在这面山坡上,在苍茫中透着殷红。远远望去,这队砍芭人在原始森林边,就像蚂蚁一般渺小。这群“蚂蚁”,正在啃着大自然的一块小骨头。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严密的组织和执着的韧性,竟都带着一种悲壮的色彩。

    人们在排长们的指挥下,纷纷把靠近森林的林木、飞机草、藤蔓的残骸,清理到距森林边十五米以上的地方去。这为的是以后放火烧荒的时候,火势不致蔓延到原始森林。陈光茂四下里转转,一看到有搬不干净的树木,就招呼身边的人一起搬好。连队并没有分派他检查验收的任务,可他懂得,这活儿一点大意不得,一出差错,原始森林就毁了。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一排长卢海农从砍芭工地上叫走余颖:“小余,来,跟我到16号林段烧荒。”他见余颖墩实的样子,从心里喜欢。这种人办事踏实。他递给余颖一盒火柴,说:“带着这个。万一被火包围住,就先放火烧掉自己周围草木稀疏的地方,这地方也就可以避火了。放火,要站在风上头放,才不会烧了自己。”

    他们来到原先给山林剃了光头的地方。树木的枝叶、飞机草、藤蔓,经过几天来热带烈日的煎烤,又干又脆,反馈着赤日的热毒,热浪在山谷翻滚,气焰炙人。余颖他们还没有放火烧荒,那枝叶、飞机草、藤蔓的残骸,简直就要自行燃烧起来了。卢海农嘱咐余颖同他一起站在风上头直线的对面,从两边向中间放火烧荒。枯枝干草,一点就着,星星之火,倏忽变成火焰,火焰舐开去,舐开去,风——刮,忽然跳跃过中间地带,舐着了稍远处。树枝噼噼啪啪地响着,飞机草、藤蔓的灰烬升上天空,石头咬牙切齿咀咒着。躲在林木残骸和石头阴影里的斑鸠、毛鸡,吓得扑楞着翅膀飞逃。斑鸠这种鸟儿的警惕性可以跟五类份子的崽子们媲美,飞翔的能力也高,扑扑扑就冲离火海,高飞远走了。毛鸡呢,开头把这烧荒大火的红色同自己的羽毛热烈的色彩视为同调,等到被气焰炙痛,被浓烟熏得泪水模糊,才慌忙逃蹿。可惜,平日飞翔的能力有限,只能作一点短距离的起飞,此刻遇上火灾,扑楞了几十米,就被热浪吞噬,从低空掉了下来,落进烈焰,烤熟,又化为一股烟,融进浓烟里,连肉体的香味、焦味,也随风消逝了。

    火海,波浪式地涌动着,吞噬着火海里的一切,连顽石也要熔化它!浓烟冲天而起,热浪阵阵,炙得余颖和卢海农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原始森林的阴翳里。火神放肆地施展着法力,哈哈狂笑着,在风神的帮助下,所向披靡,留下一片焦土。石头挺住没有被熔掉,可也给烧得焦头烂额。大树干烧不尽,冒着烟。火,向对面远方烧去,烧去……遇到防火线,烈焰终于被遏制了。暮色,浓了,似乎有越来越多的黑色的轻纱,挂在树梢头,飘在四周,积聚在山谷里。火势,渐渐减弱。……余颖远远望去,在浓重的暮色中,好像有好几堆篝火在燃烧。“啊,要是真个是篝火,朋友们在篝火边唱歌、跳舞、聊天,该多有诗意呀!”他忽然不合

时宜地这么想。

连队连续大会战。烧过荒的山坡,又必须开环山行、挖穴。以后种上橡胶苗,这里就变成橡胶园丁。

每个树穴的位置,连长黄盛光已经带领排长、班长们用树枝插着标示出来。那些树枝连成的曲线,就是未来的环山行。碰到顽石挡在环山行中,就必须炸掉。

    炮眼,由精壮劳力打好了。装炸药、放炮,连里决定由史龙和余颖负责:他们细心。

    史龙是老兵,在广西剿过土匪。他给余颖做装炮眼、放炮的示范。

    掏尽炮眼里的石屑、粉末,填上炸药,塞上雷管,连接导火线,导火线要按规定留出足够的尺寸。余颖照他说的一一做着,心里有点紧张,但手脚倒还俐索。

    他们按照原来商量好的路线,史龙在左,余颖在右,从山下向山上放炮。余颖手里挥舞着燃烧的枯树枝,边点炮边吆喝:“点炮啰!点炮啰!”让万一误进放炮区的人可以躲开。他连续点了十个炮(按规定,每一次连续点炮不能超过十个),跑到山上,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气等着炸药爆炸。

    “轰!轰轰!……”好,十炮都炸响了!顽石炸成碎片,飞上空中,又四散削了下来。

    史龙那边也传来轰轰的炮声。

    “丢!小余,响了九炮!”史龙大嗓门响着。出现一个哑炮。老师父干的活反倒出现纰漏。也难怪,这时候生产的导火线、炸药、雷管,质量不怎么样。

    史龙离开“掩蔽所”(一块巨石的后面),朝山下走去。

    “史排长,再等一等吧!”余颖喊道。

    “没关系!要炸,早炸了!”史龙豪犷地嚷着,一步也没停。

    余颖脸上有点发烧。比起老兵来,他觉得自己少了点勇敢或者粗犷。一种共同的责任感,使他走过来,跟在史龙后面。

    史龙走到哑炮前面。“丢!哑啦!怎不开口啦?!”他戏谑着说。边说,边蹲下去。

    “轰!”突然,“哑炮”不哑了,真个“开口”了!

    骤然听到爆炸声,余颖本能地卧倒。猛地又想起老史,马上跃起。飞得又高又远的碎石子还像密雨一般掷下来,余颖已抢到史龙的跟前。

    史龙倒在圆形的炮坑前,脸上满是血。

    “史排长!史排长!”余颖哀叫着,抱起他的头颅。

    史龙悠转过来。他没死。多亏他刚才那么一蹲,他身体的受“弹”面积才小了好多,才没报销。他的左眼涌着血。左眼球给石片抠出来,挂在眼角上,滴着血。

    “你的眼!”余颖脱口哀喊。

    “瞎啦?!”史龙用力睁眼。他发觉左眼不对劲。用脏手一摸,手里捏着左眼球!“我的眼!”他狂叫着,把眼球塞进嘴巴,和着血咽了下去。一股腥血味透进他的心脾。

    余颖感到一阵颤粟的悲壮。  “一排长!……我背你下山!”

    “去你的小崽子!老子还能走!”

    余颖只能搀扶着史龙,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史龙从此成了“独眼龙”。

    橡胶开割之前,是无休无止的“大会战”。全连拉到山上开荒,修环山行、挖树穴。

    许崇忠往树桩上一站,铁皮广播筒凑到嘴边,滔滔不绝地作战地动员:“五连的战友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农业学大寨’,‘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林副主席教导我们说:‘大力发展橡胶,满足全国人民需要’。战友们,同志们!忠不忠,见行动!……”他说得唾星四溅,右手有时还握着拳头,有力地挥了挥,显示着力量。他不时变换着方向,让山上的兵团战士都能听到他的战地动员。他的声音挺尖锐,但缺乏男性的浑厚。山谷里回响着他热烈、尖锐的声音……

    黄盛光三言两语安排下各排的位置,就一声不吭,带头“挥舞银锄”了。他的身体蛮结实,尽管没有什么可以特别炫耀的突出的肌腱,但是他身材匀称,像成熟的黄牛一般结实、沉着。他有条不紊地把环山行修了个八九成,然后才挖穴。他沉着地一下一下地挖,锄头举到脑后,向下掘的时候,顺势使力,那力借了弧度的弹性,变得更为沉实。每挖一锄,就勾起一锄的黄土。这勾起的黄土,就把环山行修了个十成。他挖的树穴,棱是棱,角是角,简直是件工艺品。

    余颖一锄头挖下去,松松的,是黑土。“陈叔,这是怎么回事呀!”他向陈光茂请教。

    “森林的赐予呗!森林长年累月的落叶,变成了腐殖土呢!”陈光茂的语调带着赞美和感慨,似乎也有忧虑。“小余,树穴挖好后,扒一些黑土放进穴里当基肥吧。”

    漫山焦黑。在焦黑中逐渐出现了黄色的环山行和环山行中的黄色的树穴。草木灰沾在脸上,人们都成了“黑人”。

    蔡曼卿向余颖指了指对面山坡上二排的人们,又指了指周围,凄然笑道:“余颖,我们多像《燎原》里的矿工呀!”

    余颖愕然,心里却暗暗佩服她的直率。

    这绣花姑娘就是这样,有时候,表演得挺合乎“时尚”;有时呢,却惊人地敢于面对现实;有时候,她挺浅薄;有时候,却敢一针见血捅出真相。

    她文化低,成份又好,才会这样罢。余颖感慨地想,偷偷窥视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小蔡的言论——人家要是把它打成“反动言论”的话,辫子是现成的。

陈光茂离得最近,显然听到了,而且他懂潮汕话,可他一声不吭,照样干着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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