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雨中情
元宵节一到,海南岛就热起来。余颖从旧皮箱里取出白衬衣穿上,心里真感到新鲜。元宵节穿衬衣!在潮汕,该穿毛衣甚至棉衣呢!热带就是热带。
连队周围的橡胶树,春节刚过,光秃秃的枝条上,就绽出点点新芽。新芽悄悄儿变成鹅黄嫩叶,嫩叶又悄没声息地染上浅绿、翠绿,终于成熟、繁茂,如二十来岁的乡村美女,以热情、健美和秀媚,惹人频频注目,使人心旷神怡了。
本来是晴朗的天空,太阳正自信地撒出光束。倏忽,五指山的主峰聚起乌云,乌云迅速集结、壮大,占据了整个天穹。风哗啦啦地刮。雨点,又密又粗的雨点,铺天盖地掷了下来。豪雨,真个是豪雨。海南岛绝少绵绵细雨,更没有那若有若无可感知难捕捉比游丝还细的黄梅雨。海南岛有的是豪雨,来时如万马奔腾,豪迈、粗犷,势不可挡。这热带海岛生成的雨,也遗传了海岛豪放的个性。
森林里湿漉漉的。陈年的枯枝、落叶、衰草、拈藤,受了雨水的催化,发出腐殖的酵味。黑土层像海绵一样泡满了水,松泡泡的,像发酵良好的蛋糕。森林披上嫩绿的新装。藤蔓噌噌往上蹿。木耳在枯枝上撑起小伞。林间的空隙,飞机草疯长着,有时一天可以蹿高五十毫米。被第一声惊雷震醒,动物们蛰伏的心活跃起来了。松鼠,这森林中最机灵、敏感的小家伙,欢快地在枝头蹦跳,还忘情地跳到森林边来玩耍,它知道,人们一时不会再砍芭、烧荒
了。下了雨,该定植了。
热带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豪放、干脆,绝不整天缠绵的。雨过天晴,连里一片吆喝,农工们成班成排,右肩扛树苗,左肩扛锄头,锄头同树苗在背后交叉,以锄头作为树苗重量的又一个支点,来减轻右肩的负重。
周润莲的步履有点迟缓。圆圆的脸蛋,泛起一阵潮红。眉宇间若隐若现浮出一丝忧虑,夹杂着焦躁。今天偏偏来月经。请假吗?一连里这么忙,连炊事班都抽人上山定植,开不出口。只能咬牙上山,可扛着树苗、锄头爬山,血来得格外多,月经带里的草纸换了一块又一块。来红,超历史纪录。周润莲不是成熟老练的政客,无法喜怒不形于外,心里有了苦恼,原想隐藏,无奈火候未到,仍然在眉宇间流露出来了。
章霞正急匆匆往前赶。定植,必须赶前,赶前的就抢在山脚,落在后头的,就得爬上山顶,活儿就累得多了。可她看到周润莲步履艰难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大半,“小周,你还是回连队吧!”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她猛然间想起自已的身份,话到嘴边,吞了回去。她又想给周润莲分担一些树苗,让她轻松点,可转念一想,人家没主动要求我帮忙,我这么主动送上门去,会不会被人诬陷做“拉拢”呢?听说人家是响唑哨的工人女儿呢,她瞧得起我这“黑帮”子女么?还是不要自作多情吧,还是明哲保身吧!于是,章霞从后面赶上周润莲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并肩前进”,而照常往前“抢占地形”,可她送给周润莲的微笑里,分明包含着歉意。
章霞像鹿儿一般矫健,很快跃过不少人,抢占了半山腰的一条环山行。丹风眼儿瞄了瞄,好,足够长的,肩上这三十棵胶苗,这一行都包得了。她还没站稳,顺势一下子就把橡胶树苗卸在环山行的中点,马上就种起来。她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办事。不少穴底事先没下基肥,她一丝不苟,把黑土、草木灰扒进穴底当基肥。树苗种植在树穴的正中。培土后,把树苗微微往上提,再把表土踩实。她干起活来,总显得矫健、俐落、清清爽爽、无懈可击。她不能授人以柄。当然,即使她还不是“反属”,在场部小学教书的时候,她也是优秀教师。她一向热爱工作,忠于职守。“下放”到五连,虽然是被迫的,但“工作必须干好”,已经成为她的信条。不过,现在环境险恶,她首先考虑的是不要再给人以迫害的口实。
厚黑的云块,忽然聚到五指山周围。五指山的主峰,仿佛是天神的一只大手,在厚黑的云层里作-起法力,转瞬间狂风骤起,大雨滂沱!热带海岛的天气,说变就变。
指导员许崇忠不失时机拿起铁皮广播筒吼道;“革命的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她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会被敌人所屈服。’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教导我们说;‘大力发展橡胶,满足全国人民需要。’‘大力发展热带作物,满足全国需要。’在阶级斗争的大风雨中,最能考验一个人是革命的,还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和机敏,同时也隐伏着杀机。他的胸中,此刻盈满驾驭局面、统率千军万马的豪迈。
风雨中,传来黄盛光的大嗓门:“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各班排注意啦:每个同志带来的二十棵橡胶苗,定植完就可以下山!要保证质量!家里,炊事班已经煮了姜汤等着大家!”
有人哄笑起来。
周润莲在风雨中艰难地爬上山顶。越迟到,就越得爬高。她刚好从章霞身边经过,章霞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油然浮起怜悯和歉疚。
人们手忙脚乱,巴不得快点把树种完。
豪雨,铺天盖地倾倒下来。山,光秃秃的,无处躲闪。唯一的选择就是赶快种完树回连队喝姜汤。
种到山旮旯,四顾无人,张耀明胡乱把胶苗往树穴里一丢,扒拉一锄头土,象征性似的,简直像大首长种树,掉头就朝山下走去。
人们淋得像落汤鸡,穿雨衣和没穿雨衣的都差不多。雨衣抵挡不了滂沱大雨。
人们像山洪一般朝山下冲去。
周润莲浑身湿漉漉的,如同泡在水里,浑身浮起鸡皮疙瘩。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山顶冒雨种树。凄风狂雨抽打着她。大腿里的血,一阵阵随着雨水往下流。她咬着牙,把胶苗竖在树穴正中。风一下子吹歪了它。她双手握锄,并用左肘夹住锄把,把土扒进穴里。她尽量把树苗扶正。可刚培了两锄头土,风一刮树苗又歪了。她叹了口气。要是有一个人扶拄树苗,我再来培土就好了,妹妹活泼泼的身影倏然浮上她的脑海。妹妹!要是你现在来帮我就好了!不,不不,不要妹妹也来吃这苦头,但愿妹妹今后比我幸运。粗大的雨点,斜抽着她的圆圆的脸蛋,好疼。大腿里的血,一阵阵涌出来,好虚。她拖着身子,跌跌撞撞干活。活,必须干完。这是我的职责。这讨厌的经期]要是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要是有个男的来帮忙就好了……这鬼天气,谁那么傻!
突然,她感到有人站在她身边。抬头一看,是余颖和章霞!
这支生力军风风火火帮她干完了活。一起下山的时候,余颖要抢过两位娘子军的锄头一个人扛。周润莲服从了他,喃喃说:“谢谢你们,真不好意思……”
章霞可不依,坚持自己扛锄头,那丹凤眼闪着狡黠的笑意,口里说:“才不哩,下山路滑,锄头还可以当拐杖哩!”她有意总是走在前头。
她们遇到连长。他正在检查定植下来的胶苗,有的就赶紧扶正培足土。他们望着他在狂雨中忙忙碌碌的身影,心中升腾起敬意。
热带的豪雨仍在倾泄,周遭都是水的世界,冷浸浸的。可是,周润莲、余颖、章霞她们却感受到一片晴和温馨。
六 远方密信
“小余,到连部去,现在就去嘞!”黑不溜湫的副指导员罗毓芬踅进男知青的大茅屋,对余颖喊。
罗毓芬在前头走,余颖跟在后边,心里直犯疑。出什么事了?副指导员的表情这么凝重?要我一个人到连部去?会不会是有人揭发了蔡曼卿的“反动言论”,要向我追查?——推说自己在埋头干活,全没注意就行了。会不会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这里要拿我开刀?
走进连部,连长、指导员都坐在那里,一齐望着他。
余颖有点紧张,他可是从来没有独个儿到连部来过,对所有的“衙门”,他都敬而远之,只求它们不来找他的麻烦就好啦。骤然,他来了灵感,脱口毕恭毕敬问道:“首长,叫我来,有什么吩咐?”那谦恭的态度,简直像面对中央的大首长。这家伙不傻,多灾多难的生活教他会“演戏”。
连里的三个头儿交换了个眼色。许崇忠说:“坐下嘛!”又转向罗毓芬,“由你说吧。”
“是这样的,小余,”罗毓芬说,“连里决定提拔你当文书。组织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和领导的信任!”
“我?!”余颖惊愕得嘴巴张得圆圆的足够塞进一个鸡蛋。太意外了!
“首长,我,我可不是党团员哪!”
“哎,以后可以申请嘛,可以积极创造条件争取加入党组织嘛,组织上也可以积极培养嘛!”许崇忠气度不凡地说,“党组织是考察了你的历史和现实表现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历史和现实表现”!连里知道我在“文革”初期受冲击的历史么?特别是,了解我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给国民党政府办过事的历史么?异类,怎么可以掌握连队的机要呢?人的心理真怪,余颖多年被看作“异类”,久而久之,他也真的将自己看成干部的异路人。同干部打交道,能疏远就疏远,能回避就回避,他总是以一种审视、提防的态度对待领导。怎么啦,现在居然要招我“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我不是孙悟空,不会搅得铁扇公主肠欲断、胃欲翻,痛得在地上翻滚求饶的。不,铁扇公主韵芭蕉扇会把我煽进牛栏:“阶级异已份子,居然钻进革命队伍里来了!”余颖不寒而栗,颤声说道:
“首长,当文书,我太不适宜了!”
“哎,小余呀,组织上认为你合适,你就当起来嘛,不懂可以边干边学嘛!”副指导员罗毓芬大大咧咧地说,一提气,丰满的乳房在上衣里就一耸,像有一个圆球在上下滚动似的。
许崇忠自负地想:这个人选定了,没错!他就是懂得尊重我们,以后,他会跟着我的!余颖称呼他“首长”,他听了心里蛮受用。
连长黄盛光有点疑惑地瞟了余颖一眼。小余怎么了?许多知青对文书这个肥缺,求之不得呢!
余颖即刻觉察出形势的微妙,马上下了台阶:“既然首长这么决定,我就认真学习,边干边学吧!”说实话,他心里也感激连队领导的提携,虽然担心这种提携可能会招致麻烦。他一直搞不清楚连里领导是怎么样看中他的,如果查档案,政审一定过不了关。
余颖到团部开了两天会,回到连队自己的家里——当了文书,连里调他一个人住一间小茅屋。刚踏进屋里,周润莲就轻轻走了进来,递给余颖两封信:“文书,你的信。”
“谢谢!”邮递员送信,只送到连部门口敞开的邮箱,信件由各人自取。周润莲担心该由余颖收读的信件失落,就帮他收藏起来。
一看那熟悉的字迹,余颖就知道是爸爸的信和柯彬彬的信。收到从家乡寄来的信,余颖总是喜形于色。
颖儿:
听说你当了连队的文书,我们均感欣慰。这说明连队领导对你的信任。你顾虑家庭背景问题,不宜担当文书。区区文书何背景之讲究哉!文书者,上士也,“上士文书”,为旧日军队口头禅之一,乃士兵中操笔杆子者耳,我儿不必顾虑重重。世间事物,欲盖弥彰,不如顺其自然,反可安身立命。我家竟成“文书世家”,其命运使然耶?
颖儿,“战疏”余波又起,有关部门仍要爸爸妈妈下乡。我们已以无劳力为由婉拒,同时着力疏通有关方面。效果如何,不得而知。如最终无法呆在城里,则拟往海南与颖儿会合。若战争骤起,彼此可互相照顾也。
彬彬一家,已在今天被疏散到西陇公社藤吊大队——我县之“三线”也。颖儿宜来信予以慰问。儿赴海南之后,逢年过节,彬彬都来我家慰问,大年三十,为了解除爸爸妈妈的寂寞孤单,他放弃与家人团聚,特意陪爸爸妈妈围炉,一起送走除夕。其深情厚意,令人动容。这就是患难之交!我儿宜去信慰问彬彬全家,方不负彬侄之深情厚谊也。
热带水土,与家乡迥异。儿宜珍摄,免爸爸妈妈挂念,至嘱。
遥祝
健康!
父 字
一九七O年X月X日
余颖急忙启读第二封信。
余颖如握:
你知道吗?昨天,我全家已经被疏散到县里的“战略后方”——西陇公社藤吊大队第五生产队来了。傍晚,密密麻麻的木船停泊在榕江南河码头,都是各个接收大队派来运载疏散对象和他们的家什的。居委干部在码头上咋呼着指挥、调度。姐姐搀扶着母亲下到船里,在后舱坐定。我和来帮忙的亲友,把装在手推车上的稼具搬到中舱。伯父、伯母也来送行、安慰。患难见真情!我伫立在船头,大声向伯父、伯母等亲友招手:“再见!”他们连声呼:“珍重!”木船徐徐离岸,不一刻就顺流而下。岸上送行的亲友,身影已经融化在黄昏的暮霭之中。船在榕江唉乃而行,遇到别的木船擦舷而过,船上人是相熟的,就必然问:“彬彬,分到哪儿哪?”不相熟的,也彼此点头致意。无尽的珍重之情,都在这询问和点头之中了。
唐诗人说:“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虽然,以后的路漫长而崎岖,但是,我是会抱着乐观豁达的态度走下去的。鉴于环境所囿,我今后业余学习的主攻方向,将从文学移向中医。
问你好,“兵团战士”余文书!
柯 彬 彬
一九七0年X月X日
子西陇公社藤吊大队
余颖心里惆怅若失。虽然柯彬彬的来信颇为达观,但是,从那简洁优美的描写中,他仍然感受到一丝凄清,——达观后面的凄清。战备疏散的对象,在乡下是作为五类份子来对待的。根据内部的布置,万一发生战争,情况危急之际,就先干掉“战疏户”,以免他们成为“内奸”,像刘少奇那样从内部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彬彬一家环境的险恶可想而知。这个世道,为什么总是拿有理想、有抱负、要有一番作为的善良人开刀呢?为什么总是要打击有为的青年呢?唉!爸爸妈妈也属于“战疏”对象,不,连我自己也一样是“战疏”对象!看起来,当初使“苦肉计”,自己报名下乡,使家里出现没劳力的局面,创造条件呆在城里,也只能拖个一年半载罢了。干脆,要来的厄运都来吧!听说连元帅们都被无情遣送到全国的“大三线”,由不同派系的部队严加监视呢!来吧,爸爸妈妈!受苦受难在一起,要死,就死在一起!余颖心中充塞着激愤,眼里冒着怒火。
周润莲好生诧异。余文书本来好好儿的,刚收到信,还蛮欣喜呢!怎么读着读着,就这么铁青着脸呢?他这个人也真是的,整天挺严肃的样子,自己从那一天上山定植遇暴雨,得到他的帮助之后,总是将他当兄长看的,总乐意同他接近。可是,他好像只把我看作不懂事的小妹妹似的,他的目光,常常被章霞勾去。这我知道。章霞那人,不简单呢!余颖,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才是一个清纯的少女吗?许多人夸我“白璧无瑕”呢!小妹妹就小妹妹吧,我可会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妹妹一样去关心你、体贴你!
“余……文书,干吗啦?”
“没什么。一个好朋友家里有了困难。”
“那,需要我帮助吗?”周润莲热切地说,“我积了二十块钱呢!”
余颖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闪着热情的大眼睛,心里不禁受了感动。积了二十块钱!知青没有转正定级之前,每月二十二块钱的工资,仅伙食费的基本标准就是十块挂零。还要买牙刷、毛巾、牙膏、邮票……一个月盼来了一天休假,还要上县城逛一逛那条丁字街,打一次牙祭……辛辛苦苦积下二十块钱,那是准备一年后探亲用的,或者预备家里有急事才启用的,现在,她向我的朋友都伸出了慷慨的手……一丝微笑,浮上余颖的嘴角,赶走了激愤。他真挚地说:“小周,谢谢你!朋友缺的不是这个,但是,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