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纯德
一口气读完《西篱香》,掩卷沉思良久,面对这位曾被云贵高原的艰苦磨练过,又被美丽的自然风光吹染过,并被安徒生的童话和普希金、莱蒙托夫、郭沫若、戴望舒、高尔基、川端康成、茨威格、罗曼·罗兰的诗句或小说熏陶过的诗人和作家,不觉心里升起许多敬意。
自20世纪80年代在大学时代发表诗文算起,西篱的文学创作已有20年的历史,先后出版了五部诗集、多部散文集,还有长篇小说。这些成绩是她与“我”奋斗、与“人”奋斗和与“天”奋斗之求生存中所获取的奖励,是她生命历程的记录。
在20世纪的80年代中叶,我就读过西篱的《谁在窗外》、《西篱的童话》、《想念北方》、《梦歌》及《雨季到来》等组诗,印象深刻,以至于多年之后还能记得诗的名字。那时,我觉得她的诗很像三毛的散文,既有清新散淡之美,又有“朦胧”的哀伤和对于爱的无奈向往,那种新颖洒脱而又浅尝辄止的韵味,给我一种艺术的自然含蓄之美。
岁月的逝水哗啦啦地流淌到21世纪,再读她的诗,依然不减当年给与我的青春之气和美感。有人说她的诗“皆为梦歌”,倒很切中真谛。她诗中一贯保持的梦态的恍惚抒情韵致,其缠绵似春水浸润蔓草,像晨雾掩盖荒原,此种美中之美,乃诗之魂。由此说来,梦于诗人很重要,无梦的诗人写不出好诗。但话再说回来,这“梦歌”不是梦话,梦话不是诗。《梦歌》开头,就像一部抒情电影的镜头:“头挨着头 / 肩挨着肩,躺着 / 呼吸平和 / 眼含光明 / 那是个多么喧闹的雨季 / / 望那我们想的地方 / 像两朵花一样 / 湿漉漉 思想 / 在眼睫间 / 偶尔闪动”,这诗让我们进入如歌的梦乡。“我的心在秋季醒来 / 唤醒我的 / 是那些微小的声音 / 那树叶对肩头轻轻的一击 / 那少年时期没有着落的爱情 / ——如一枚暗红的果子 / 在远方的山头上沉思”(《我的心在秋季醒来》),这令人难忘的诗句,让从午后的梦乡醒来的人在向更远的远方眺望的时候,在浓荫里捕捉阳光的时候,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态。 “你有没有看见过花溪的水 / 蓝色如同宝石 / 如同矢车菊的花瓣 / 在云贵高原上摇曳 // 鸟儿的歌声从山那边飘来 / 飘来四月 / 花溪的水从东流到西 / 又悄悄地流回它们的巢穴 // 四月金黄的花海 / 就在溪畔生长 / 直长到贴近蓝色的天空 / 爱梦的女孩 / 就在花蕊的中央做梦 // 请随我在没有栅栏的春天远行 / 驾驶童年的那只蜻蜓 / 你看溪底的水草疯狂地舞蹈 / 像自由的女妖倾泻她们的激情 // 我想知道 / 还有没有另外的人 / 和我一样 / 在这美丽的水边成长 / 如果是五月 / 绵绵细雨就会涨满她的心房 //(《怀念花溪》)。《西篱香》中的好诗有的像云贵高原上的花,有的如南方的云,都蕴涵着“梦歌”的细腻情韵。但是,不要以为西篱只会做梦,她的诗虽然有着“超尘脱俗”的姿态,其实除了“爱与苦”的渊籔,也有曲折的心声,如《父亲》、《子弹射向我》、《最后的见证》、《随水而来》等,在诗人复杂的心境里,我们可以读出被“梦歌”所掩埋的更为丰富的人生的内容。
我喜欢西篱的诗,这不仅因为她的诗属于少女,属于女性,属于普通人可以意会而不可言传“梦歌”,也因为“梦歌”里充满了人性的精神。另外,她的诗没有刻意寄意于淡泊,但诗里却有平淡自然的审美境界。她的诗中没有奇涩艰险之语,这也难得,而那梦一般歌一般的从容闲雅之态,不仅使人娓娓不倦,还又令人心性变得散淡。
我认为,诗歌所以为诗歌,其根本要义是要有诗意,给人以诗美。读一位诗人的诗,若能如春日登山临水令人经日忘归,就说明诗之魅力达到了能够“迷惑”读者的力量。清代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评欧阳修的诗词时说:“欧公情韵悠折,往反咏唱,令人低回欲绝,一唱三叹,而有余音,如啖橄榄,时有余味。”如果,当今诗人的诗作能够“如啖橄榄”,令人回味,像臧克家的《有的人》、余光中的《民歌》和《乡愁》、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等诗那样,可就谓之千古绝唱了。但是,如今的好诗虽有却不很多。我们的诗歌经历了80年代的“自我”、90年代的“个人化”和“从个人到身体”,从日常色彩到日常“神话”,但是我们的诗失去了社会的生活的历史。试想,在以北岛、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派之后的20世纪90年代以降,尽管有人把当前的诗坛视为中国诗歌史上“最好的历史时期”,但这种判断与历史实际实属南辕北辙。虽不能说当下诗风江河日下,日以涂地,但是中国诗坛的精神凋敝却是有目共睹。
陈映真说:“文学是对自由的呼唤,而文学本身也是自由的本身。文学为什么?文学为的是使丧志的人重新点燃希望的火花,使仆倒的人再起,使受凌辱的人找回尊严,使悲伤的人得到安慰,使沮丧的人恢复勇气。”(陈映真《文学史对自由的呼唤》2004年第1期《明报月刊》)
这话令人思之再思。
时代变化,文学变化,这是逻辑。但是中国诗歌的传统和诗美精神依然是我们前行的灯塔和参照系。只要我们的诗人肯于努力,肯于思想,肯于探索,肯于创造,“春风大雅秋水文章”式的智慧好诗还会成为千百万读者日常“坐变寒暑”的一大精神营养。
诗是心灵的镜子,这面镜子不仅应该映照出人的喜怒哀乐和人格、思想、道德、情趣,艺术上还要做到自出胸臆,意象真切,意蕴深沉,语言精工,韵味隽永,且能含不尽之意见于笔墨之外,这样我们的诗歌在21世纪就不一定非得自我边缘化、“靠边站”。
20世纪末的商业大潮和世俗恶浪不仅无情地卷走了许多诗人和作家,也让许多文学梦夭亡于襁褓之中。很庆幸,中国最现代最世俗的大都市广州,却为文学挽留了一批诗人和作家。西篱就是这些诗人、作家中的一员。这位善于“造梦”的年轻诗人和作家,她的文学之路还很长。我期待着她的“梦歌”再添新声,期待着她的文学之梦再远飞高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