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亮

 

旅途中，曾听一位女教授这样感叹：做女人是难的。她说出了理由：如果你失败，男人将并不因你是女人而放弃对你的嘲讽和不屑；如果女人在事业上成功，那么男性世界就会把你当成“女强人”而敬而远之。总之，男人们很少对女人平等相待，一个世纪的进步与解放，也并未从根本上真正改变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初以为女教授言过其实，仔细一想，也大体不错。但我知道，这一感叹本身亦是反省，而反省正是通向自由之途的重要关隘。在对女性命运的全球性反思潮流中，女性自身的话语尤其值得重视，因为正是这种切身的感悟，使反思在细腻的体温中透露出两性问题所隐藏着的生理的社会的文化的本质。

西篱的《女人：第一性与第二性》以一种女性艺术家特有的诗意笔触，探究了在当下语境中女性的成长及未来——她们的努力和自尊以及女性人生所会有的各种处境。当然，限于作者的兴趣，此书将笔力聚集于女性的情感世界，其虚拟主人公又以那些激情未泯的现代年轻女性为主。我想在这方面，作者或许是把自己设定成了主人公的化身，同时使自己成了同一类型女性的一个“潜在的读者”。不过阅读中我有时又感到，作为女人所写的关于女人的书，《女人：第一性与第二性》的视角又是多重的，它虽然以“我”（女性）的视角入思，却处处显示着与“你”（男性）的对话；而贯穿全书的“他（她）”的口吻，又令人有一种超性别的遐想。

《女人：第一性与第二性》实际上是两本书，名字像内容一样轻灵有趣：一本叫《与人同居的猫》，收集了作者为某杂志所写的“时尚物语”专栏的近百篇短文，除了谈女性，还从女性的角度观察了人们在当代城市文化中的生存；另一本《造梦女人》，写了形形色色的“造梦女人”，艺术整体性更强一些。西篱对当代女性情感生活的描摹是全面而细致的，她以专章的形式，分别抒写少女性别意识的觉醒、现代女性的恋爱、婚姻、生育、家庭、婚外恋（情人、二奶、一夜情）、同性恋等等情爱生活现象。就其对女性生理欲望的多角度勾画而言，《造梦女人》称得上是一幅“欲望的地图”；而从其揭示的女性情感（精神、心灵）的全面性，这又是一卷“女性情爱的浮世绘”。这是一本细腻的女人书，一本喁喁独语的现代《爱经》。

“食色性也。”作为一个绵延数千年的话题，性在当下既呈现出其驳杂的色泽，更暴露出其前所未有的冲突性场景。现代的性爱，不仅构成了一场有关男女生理的社会的文化的立体战争，从更深层次看，它还内在地传达出一种古典主义与现代性的冲突，从而使男女之性成为“被压抑的现代性”的一个有效表征。一个世纪前，德国现代学家舍勒就曾精辟地指明：现代性，一言以蔽之，本能冲动造反逻各斯。通俗地讲，就是感性冲击理性，性欲质疑道德。100年来男女性爱关系的结构性调整，为舍勒的这句话作了注解。当然，情爱关系的变动，只是社会结构调整的某种征候。在这一调整的格局中，女性的解放一直作为制约性因素而存在。美国教授费希尔说，21世纪洋溢着浪漫的爱情，因此这一世纪被称为“她世纪”，而我们眼下的时代，更被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称为“女性时代”。对此论断，我只能表示谨慎的赞同，因为身边的文化现实不能让我对女性的现在与未来抱过多的乐观。打破某个文化传统，可能并不比建立那个文化传统更容易。对于有着几千年儒学熏染的国人而言，20世纪女性解放的实际成效，是绝不能以世纪初知识女性背叛家庭走向社会，或世纪中期消弭男女生理差别，或世纪末女性性意识过度觉醒甚至沦为单向度的钱色交易等来衡量的。

现实不容乐观，人们于是更多地在虚拟的世界（艺术、梦境）中寻求理想。有梦的人是幸福的，会造梦的人是幸福的。这种梦，既指人生之梦，也包括艺术之梦。从这个意义上讲，“造梦女人”正是西篱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而造的艺术之梦，用一位网友的话说，“造梦女人就是她，她就是造梦女人——西篱，这个以造梦为生的女子”。西篱是善造梦的，在她的长篇小说《东方极限主义与皮鞋尖尖》里，她就造了一个古典主义的情爱之梦。在她不同形式的文本里，梦都往往表现为一种现实的升华，理想的再现，一种关于情爱的古典宁静的幸福观念。她曾引用弗洛姆的话，认为爱情是这样“一种生产形式”，它“创造出一个人与他人、与自己的某种联系。它意味着责任、关心、尊敬和了解以及希望别人成长和发展的意愿，它在双方的完整性的条件下表现了两个人的亲密关系”。这样的婚恋当然是理性而圆满的。这样的理想，对于女性是不陌生的，所以西篱说“造梦女人”，不但需要男人们努力去寻找，还需要他们用自己的理想去琢磨。从这个角度说，《造梦女人》是女性所写的关于女性的书，但决不仅仅是给女人看的，它更在启示着男人世界，尤其是那些时常对异性感到困惑的男人们。

在形式上，《造梦女人》堪称一本奇特的书。作为一个在社会学方面有较深修养，一个出版多部诗文集的诗人、散文作者，一个有着音乐绘画等多方面素养的年轻艺术家，西篱的书中交织了女性的细腻温婉、丰富的生活素材、诗意的艺术氛围和理性的分析。将文学的感受性和社会学的眼光结合起来，构成一部醇厚的性别诗学，这正是西篱所期冀的。在文体上，《造梦女人》以抒情为主，辅之以叙事、议论。主人公常常是虚拟的，甚至以第三人称的“他”或“她”代之，偶尔的举例，表面上也缺乏通常的叙事逻辑，但其内在的情感逻辑却是诗意而明晰的。这一切使《造梦女人》成为一种独特的散文形式，我称之为一种“诗体情感随笔”。配上一帧帧幽默睿永的漫画，便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可读性，使此书在当下广义的时尚“读物”中别具一种古典与现代交融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