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亦非
展锋的长篇小说《终结于2005》就书名而言便充满了悬念:是什么终结?为什么终结?谁也没想到,终结的竟然是理论上无法终结的存在:土地与历史。作为空间与时间的存在,居然在2005被终结掉了,承担这种终结的,正是一个村庄与农民的命运。
近年来,广东新乡土文学迅速崛起,涌现了廖红球的《苍天厚土》,吕雷、赵洪的《大江沉重》,展锋的《终结于2005》等代表性作品。在农村城市化的今天,土地已经成为社会矛盾冲突的焦点,但将土地作为创作母题的小说却不多,作家虽也关注城镇覆盖农村的变革过程,却鲜有人清晰地将人的命运与土地联系起来,很少于作品中看到农民命运变化的根源在于土地。广东作家却意识到了这一点,将土地,土地上蕃衍生息的农民的命运逼真地表现出来,《终结于2005》正是这样代表性的长篇巨制。
以“土地”为核心为所指的写法,与拉丁美洲的“爆炸文学”颇为接近。纵观拉丁美洲的“爆炸文学”,可以寻找到两个关键词:创作方式上的“魔幻现实”;“土地”魔幻现实主义。这除了西方现代文学的冲击之外,更重要的是拉美作家以现代意识审视“土地”,不论是阿斯图里亚斯的《玉米人》,还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重心都是土地,以土地变迁为潜在中心去展开人物的命运。而展锋的《终结于2005》也正是抓住了中国的“魔幻现实”时期的土地这个核心意象,这体现出了作家的历史眼光和历史意识。
应该说所有的小说都是个人化的历史,或小幅面的历史,成就一部小说的元素,除了艺术方式,更重要的是内在元素的历史意识,因为历史意识决定了一部小说能否锲入时间与传统,同时也决定了这部小说是否真的作为“今天的历史”而获得存在的意义。《终结于2005》有着明确的历史意识,叙述的是农村城市化进程中一个村庄与一个社会群体的变迁与消亡,揭示的几乎所有一切问题的症结均直指土地,并作了历史性的,尤其是近百年来的扫描与思考,在作家的历史意识中,土地,体现出了它的存在与虚无。
土地的虚无
故事的发生地在谐和蓢(永欣村),“此村六百多年前,如我们现在这样,全村人都姓丹,是丹姓人的天下,故村名为丹家蓢。我们村的开山祖,在明朝洪武年间,仅靠随身携带的阳具,进村后……到万历元年,仅仅二百来年的时间,丹家蓢就成了历史,丹姓人纷纷外迁。”并将丹家蓢改名为谐和蓢,从土地到命名,完成了一次“变革”。
在农业时代,土地的变革表现在不断更换主人,但土地的功能并没有改变,或者说在土地私有的时候,不管是在地主手里还是贫农手里,土地都是静态存在,存在形式是“天人合一”,无论是后来的合作化还是人民公社化,土地并没有成为可发展的“对象”。直到人民公社结束,社会变革悄悄地剥离了承袭五千年的土地与人相互作用的关系,土地成为“资源”,成为“对象”,不再是土地支配人类的生死,而是人类在支配土地的命运。谐和蓢村的土地被用于兴建猪圈养猪,猪圈的臭气正是商业对农业,金钱对土地进行改变的象征:土地不再作为粮食的载体,反被作为金钱与权势衍生的平台。养猪是政治影响的结果,因为政府提倡人均一头猪。当经济力量从香港渗透过来,谐和蓢村与香港商人签订了养鱼合同,养鱼取代养猪,土地变成一口口鱼塘,鱼塘又成为了商业对这块土地布置下的“陷阱”的象征。再接下来,鱼塘被填平,变成了厂房与仓库,到这里农业的谐和蓢村便正式被工业和商业所改变,这也就成了步向不可避免的农村城市化的重要一环。土地,从自发种植到政治养猪、商业养鱼、蔬菜公司、引进工业,不断地被人为地变换了身份。
但土地彻底丧失其功能和“身份”,是进入新世纪之后的“农村城市化”。整部《终结于2005》的主要矛盾,是以村支书大伯为代表的农村,与以镇委书记洪志伟为代表的城市之间的矛盾,城市要吞并农村,但农村却不愿意成为城市的一部分,以此矛盾为线索与契机,展示了谐和蓢村的历史图景,姬姓家族的“百年孤独”。
虽然农民世代生活在土地上,但土地从来没有属于他们,“他坐在鱼塘的那一刻,迎着满天的白光,总算想明了一辈子都在思考的问题,天下的东西老天爷什么都能给你,就是这脚下的土地谁也别想真正得到,它就是天王老子的……土地革命,耕者有其田,打土豪分田地,纵然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可那是金瓯啊,归皇上所有,你能拿回家说是你的?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道理。”这就是一个农民的思考,土地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看得见摸得着,还能产出粮食与金钱,但是,它从来不曾属于于土地上劳作的农民。
土地被商业化,被城市化,别说土地,就是农民也已经不再存在了。土地的存在只能以农业存在为前提,在农业时代可以称为土地,但到了商业时代,土地被城市化之后,它变得虚无了,再没有“土地”,取代它的是“地皮”、“资源”之类的名词,所以曾祖父的理论是:“土地什么时候变成了可以用来分钱的数字,游戏就算是玩到头了,否则人家干嘛给你钱,不就是你的东西变成了人家的东西!你要知道,什么东西一旦变成了钱,丢老母,这东西就算完了,钱是什么,是一去不回头的流水,在眼前一晃,转眼就不见了踪影。”钱不见了踪影,土地也就不见了踪影。
农业时代静态的土地,变成了商业时代动态的金钱,土地看起来还存在于大楼下,社区的街道中,但是,它从本质上来说已经消亡了,它的存在,就是它的虚无。
身份的异化
谐和蓢村从农村变为城市,土地从责任承包到收归国有,彻底从农民手中丧失,没有了土地的农民便成了“城市居民”,彻底的“无产者”。
土地的丧失让谐和蓢村人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农民身份的丧失,则将他们变成了一群似是而非的城市人。他们对身份的丧失感到恐慌,从本质上说是害怕异化,变成陌生的群体。祖父是如何体悟到自己是个农民的呢?“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钟意的还是农民身份,怪不得一说失去土地就来劲,就想好好表现一番,原来如此!他记得,还是从收缴他刺刀的土改工作队长那儿知道,种田的乡下人原来还可以称呼为农民……他甚至认为那是他背负了一辈子的称呼,说成是职称也没什么错。”这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对身份的深刻体认。
在曾祖父那里呢?当年退出为合作社而碰到困难的时候,“他甚至认为只有恢复农民身份,才能使这个家走出困局。”
如果农民已经不被看作是农民了,结果呢?“忽然间没人把自己当农民看了,这真的让祖父懵了,找不着北了,有点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尴尬。既然眼下连农民都算不上了,那就什么都不是好了,总不能因此寻短见吧。”
倒是祖母,这个私塾先生的女儿挺有见识,她的看法是:“凡是不管我们叫农民了,那就是祸!在成立初级农业合作社之前,我们是农民,活得多好!成了社员,那日子过得,现在想都不敢去想。人民公社完蛋了,重又做回了农民,这才有了今天。眼下搞农村城市化,农民又做不成了,放着好好的农民不做,偏去做人满为患的城市居民,那还能好得了吗,城里人还不把我们活吃了!”
“凡是不管我们叫农民了,那就是祸。”这是一个农民从自身经历出发的,朴素的历史经验,也说出了农民因身份改换而带来的命运变化。整部小说,五代人的命运都围绕这个论断在做叙述,在农民/非农民的转换之间,一代代人的命运被外在的政治力量,商业力量所左右。
农民,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固定的身份。与土地总是被政治与经济异化一样,农民的身份也不断被异化,农民与土地异质同构,某一方面的异化必然同时引起另一方面的异化,土地异化了,农民身份也在异化,或者说农民身份异化了,土地也在异化。
所以,作为村支书的大伯,他的“我有一个梦想”是什么呢?“我梦想有一天,每一个农民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拥有土地的使用权,承包权,真正实现了千百年来农民的梦想:耕者有其田。”作家借助主人公的口,说出对土地的态度与思考,中国农村的所有问题,最主要的根源不在文化与素质,而在于土地所有权,解放以后,农民从未真正拥有土地,只拥有使用权,而这种使用权还得遭受政治的不断修改,甚至并不曾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使用权,土地的国家所有制,让农民本质上成了无产阶级,佣农,永远处于社会最底层。没有土地,身份自然也就会轻易地被国家所改变,只要一个政策出台,农民就会换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身份:“社员”、“居民”。
在抗拒农村城市化的大斗法中,为何农民注定会失败?精通农民智慧的大伯,害怕背上卖村之名的村长高脚,永德村村长,以及彻底失去土地的村长老竹篼,他们在政策面前,在城市面前统统失败,原因何在?不是穷,也不是没有斗争哲学,而是他们从来就不曾真正地拥有土地,不曾真正地拥有农民的身份。所以,哪里去寻找可以与行政相抗衡的力量?
对农民身份的固守,体现在曾祖父不愿意临死了还要转为居民,甚至还表现在身为村支书的大伯,在更换身份证之前,把自己的户口迁到了仙岭村,继续保持着农民身份。以一个农民的身份,他才可以与镇委书记洪志伟一次次地斗争,一旦他变成居民,他连斗争的可能性都不复存在。所以他仍然保持农民身份的举动,暗示着农民对自己身份的最后一次顽固的坚持,也意味着对“土地归于农民”的最后的遥远梦想。
性的丧失
在人类学的眼睛里,土地是母性的,它生长出庄稼以养活生命,也最终收容死亡的人。人类的生与死都依赖于土地,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生命的根基。所以大伯最得意的是:“干了二十四年村支书,在我手上没丢失一寸土地!谁能做到?”
土地养育了人类,甚至给了人类性意识与性力量。在谐和蓢村,于土地上的野合是高尚的,时髦的,充满生命力的。十九世祖与她的娇妻野合,所以才有了源远流长的姬姓这一大家族。以后的新婚夫妇,总要在新婚之夜于九龙柱后野合,而不是在洞房行房。这种野合成了仪式,人们为之点鞭炮放烟花,举行隆重的庆祝。这是庆祝新婚吗?是的,但更是对土地生殖力的赞颂,人们希望借助土地的生殖力让自己生出强健的后代。
在扁鸭司令结婚的时候,新娘因为身份是一个护士而不愿意去野合,而一旦被纳入那个传统的土地巫术的语境中,她就变了,“要不是死死将她压在身下,只怕要作势腾空而起,像焰火一样带着呼啸声飞入夜空。”她甚至迷恋上了那在野地上的行房方式,“回到宾馆的新婚套房,易地再战,失却了倾情演出的氛围,失却了于瞬间辉煌的照耀,失却了时而从天而降的石子,女护士再也无法作势腾空而起了。”
本地农民如此迷恋在土地上野合,外来的民工也受到影响而热衷于此道,所以小说的开头就是九十多岁的曾祖父去散步时,碰到一对男女在野合,一声吼叫吓得他跌坐于地,把脚扭伤了。外来民工的野合甚至让谐和蓢村民愤怒,感觉外来人的此举会汲走他们的力量。
没有土地作为背景,意味着性的无能与生命的失常,其代表人物三伯母。她患了抑郁症,家族的想法是让三伯与她野合以获得正常生活。第一次野合场所选择在水库,没有成功,第二次选择了甘蔗林,“而蔗尾如絮般垫于她身下,让三伯感到的是另一种很真实的柔软,几乎可以说是与泥土一样的柔软,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三伯母果真好像死去了一样,如泥土一般瘫软在了那堆蔗叶上。”在这成功的野合中,主人公需要汲取的是土地的力量,所以“泥土”这个意象从头到尾都贯穿着。“要不是那块甘蔗地已经让政府征收了,事后三伯真的很想把三伯母的作坊就选定在那儿,是那儿的泥土让三伯母获得得了新生,也让他自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生。”土地将力量给了失常的人,让他们获得了新生,所以,这获得新生的人都要忍不住想把坟墓设置于野合之处。
而三伯母最终不治而愈,是她迷上了陶艺。陶是什么?在人类学眼里,是土地的子宫,是灵魂的居住,是人死亡之后的栖息地,是土地的化身……
但是,当土地让政府收归国有,这种丧失意味深长,象征着再没有一块可以获得土地力量的交合之地,意味着人与土地之间从此有了隔膜,意味着从此再没有了旺盛的生命力……
与之行成对比的是村支书老竹篼,他们村的所有土地,就是在他手里失去的,他也因此成为村民千夫所指的罪人。没有土地的支撑,他昔日的好形像不复存在,反形同难民,成天追着大伯,要求“扔给他一根骨头”,弄了根绳子试图吊死在大伯家门口。失去土地带给他的是生活不能承受之轻。
在小说中,这种对比颇具张力:失去了土地的老竹篼闹得如同精神失常,而本来精神忧郁的三伯母,却因为获得土地的力量而恢复正常。
因为,土地本身就是性,就是生命的来源与归宿。
梦想的传承
与大伯的“我有一个梦想”相似的是地主姬亲兴的梦想,他烧掉了与他人交往的书信,埋下了地契后上吊自杀。许多年过去了,“工程队在修葺牛屎仔的老屋时,疏通阴沟,在天井底下,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住的木箱,里面全是账本与地契。”
这一包账本与地契引起了全村人的大恐慌,是全村的第二次大恐慌,第一次是政府要进入永德村施工,众村民以肉身抵挡,结果引起法院的强制执行。这次恐慌是由于邻村失去土地,而地契引起的恐慌则是关于土地的复辟。曾祖母的反应是嚅嚅地说:“全是过去说的变天账,地地道道的变天账!要变天了,老天爷啊,怎么会是这样……”疤面的反应则是振臂高呼:“誓死保卫土改胜利果实,一切权力归农会。”整个村子都被卷入巨大的恐慌中,“大家都感受到了一种无须言传的惊恐,几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要变天了?’”
姬亲兴的后代牛屎仔在拿到地契后,租了复印机,没日没夜地复印。但在大伯的铁腕之下,所有的复印件都被收集起来堆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准备焚烧,在焚烧前,大伯与牛屎仔进行了漫长的已经消失的那个时代的谩骂与争吵,但牛屎仔最后仍然要坚持以这种方式给他父亲姬亲兴平反,并且如是感叹:“老天啊,你真是长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啊,知道我错过了今天,等到政府搞完了农村城市化,再怎么叫喊都没人理会,偏偏在这个时候让那只木箱现身了!老天哪,你大恩大德,我真的要给你下跪磕头。”
关于这个事件,作者直接地评论道:“几十年前,牛屎仔的父亲姬亲兴在临死之前,就如此这般地烧毁过一大堆现在看来不是地契的东西,几十年后,他的儿子,在即将由农民转为城市居民前,居然也自己动手烧了起了看来也不是真正的地契。两者的重合,折射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而且都重叠在时代变革的关口上,一个是土改,耕者有其田,打土豪分田地,一个是农村城市化,所有土地转归政府,农民身份从此终结,而真正的地契,仍然还在牛屎仔的家里,在秉承着一种传承。”
传承的是什么呢?是对自己真正意义上拥有土地的梦想。
但农民们为什么会害怕“复辟”与“变天”?
历史的虚无
农民害怕成为城市人,是因为害怕失去土地与身份异化,而害怕地契,是因为他们并不曾真正拥有过土地,更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因为土地而带来的金钱与利益,虽然他们知道这些并不长久。由此,作者深深地切入到了一种历史的虚无之中。
虚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某物是存在过,但已消失;或者某物也不过是幻影,幻觉,究其本存上而言并不是真正存在过,人类所看见的,为之努力与疯狂的,不过是某物的幻影而已。这是一种让人彻底绝望的虚无主义,而这个词最早来源于拉丁语中的nihil,意为“什么都没有”。
当祖父害怕他人指责自己是冒充的“失去土地的农民”时,书中的“我”如是说:“你什么时候真正拥有过土地?土改那会儿,你确实得到过土地证,地还没种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才两年多工夫,怎么得来,怎么还回去了。那土地是你的吗?真正是你的,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就是不交。行吗?最终还是不行吧!它什么时候属于过你?你害怕什么?失去土地的农民,不存在拥有,如何存在失去?”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而祖父用这个理论去打击自己的儿子,“真的把大伯打晕了,在他想来自己别的可能不拥有,作为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拥有土地那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整天与政府周旋,斗智斗勇的,不就是土地的得失。只不过它并不掌握在村民手中,农民确实不拥有土地……,问题的关键在于,最后的结果恰恰如老人所说:不存在拥有,如果存在失去!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在津津乐道地玩弄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从一开始他就在津津乐道地玩弄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就是《终结于2005》的深刻所在。这一切全是虚无:土地、身份。建立在土地与身份的历史因此也不得不成为某种虚幻的心灵史,那些斗争的历程,那些农民式的狡猾智慧,那些世世代代耕作过的土地,都不过是虚无的历史长河中泛出的幻影而已。
谐和蓢村虽然有着大伯这样善于与政府周旋的,在经济大潮中每每获益的能人,终究还是挡不住农村城市化的进程,最后,村子变成了居委会,区委书记与洪志伟去揭牌,但鼓掌者寥寥无几,“全不像后来把这块牌子挂到村委会办公楼前,令许多村民流下了眼泪,连大伯也背过身去,不忍再看。高脚更是嚎淘得双手掩面,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让村民真正领会到了什么叫做见证历史,原来那是很让人伤感的事情。”
小说的主人公大伯也明白了这历史的虚无:“无论是革命还是改革,说穿了,其实就是土地的过手,从这只手到那只手,从你的手过到他的手,永远也不会有完结……说穿了,土地就等同于政权!在你眼前晃动的,永远只是一串胡萝卜!”
就这样,整部《终结于2005》以小命运揭穿了大历史的真相,那些小人物的命运、曾祖父、祖父、大伯、我、洪志伟、姬亲兴、牛屎仔……他们的命运组成了土地的历史,而土地并不是铁板一块,它在政治与经济的进程中从存在到虚无,如是,人的命运、身份、土地、性,这些都是存在过的,存在着的虚无,真实的是什么?只有心灵的疼痛与记忆。历史不正是这样走过来吗?历史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它把谐和蓢村变成没有任何特征的城市一角,把那些在土地上哭过笑过的人们变成面目模糊的城市居民,一个真实的世界就此成为幻影,而这些小命运构建的历史,何尝又不是一个巨型的幻影?海德格尔就曾将虚无称为“这样的存在什么都不剩”。
所以小说的这个结局便具有悲剧的象征意味:“接下来的仪式是颁发身份证,区委书记和工委书记在颁发完第一张身份证后,没怎么耽搁,就赶紧逃也似的离去了。在他们从台上往下走的那会儿,不服管制的草台班子,又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快来看哪,大变活人,快来看哪,大变活人。”
土地,人类,历史,难道不正是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