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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评论
充满民间本色的乡土叙事

 

陈晓明 

 

乡土叙事一直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主流,要在汗牛充栋的乡土叙事中另辟蹊径,谈何容易!然而,展锋的《终结于2005》却硬是在历史叙事中杀开一条血路,以其充满野性活力的笔调,建构了一部富有本色的乡土中国的历史叙事。这部长达88万字的作品,对阅读是一项挑战,但只要读进去,将是令人惬意的享受,同时也对人的精神和心灵产生强烈震动。

《终结于2005》在叙事上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把历史与现实嫁接在一起。叙事的出发点在于现实问题,但却把历史融入现实,把现实置入历史。展锋的这部作品的现实主题无疑相当尖锐,它抓住当下焦点问题,那就是农民与土地的关系。这种关系经历着中国近现代历史转型的冲击,更经受着当下中国激烈的现代化进程的洗礼。现代化意味着工业化和城市化,这对乡土中国是一个深刻的,也是强制性的改变,这种改变因为带着历史进步的象征,而对其负面影响和后遗症忽略不计。我们在这里无法复述一部近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所叙述的那些故事情节,甚至无法还原那些关键性的细节场景。但这部小说给人印象最深的,无疑在于写出了乡土中国农民与土地的那种亲切方式。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叙述语式展开家族记忆,对家族的强烈认同感,使人想起80年代中期的“寻根文学”。小说虽然还带有寻根的流风余韵,但决没有寻根文学的那种刻意为之的“文化品味”,而是更加自然质朴的关于民间家族历史的叙述,既带着野性的笔调,又叙述着家族记忆中那些民间野性故事。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民间野史的汇聚,民间野史重新建构起来的家族记忆。这个姬姓氏族据说其渊源可追溯至周公,这使具有族系认同感的大伯有一种满足感,这种家族的“宏大历史”,只是作为叙事中的嘲弄的素材一笔带过,小说更看重的是乡村生活的那种质朴性和本真性。回到土地中去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那种在土地上撒野求欢的南方农家生活。过去关于乡土农民的叙事,总是被赋予一种历史感,它们主要由苦难和悲剧构成,它们是一种合目的论的和本体论的叙事。在展锋这部作品中,它破除了目的论和本体论的叙事,它热衷的是那种乡土生活的原生态,那是在土地上演绎的自在的野性生活。诸如日常事相,农业情趣,邻里往来,男婚女嫁,甚至恶俗的男女调情求欢等等,都是其描写的主要内容。回到本真就是回到农家的世俗生活,回到民间的乡村,回到农民的本能和本真性。这些生活事相都由一个个充满野趣的小故事构成,它们象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民间风俗画,每一页翻过去,都那么纯朴自然,充满南方农村生活的本真气息。

小说在双重时空中展开叙事,对家族过去历史的记叙与当下遭遇的土地消失的危机穿插在一起,历史感与当下性相互碰撞,给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击性。挥洒而去的家族历史,与当下改革开放生活的巨大变迁交错在一起,刻画了中国农村经历的剧烈的动荡。曾祖父拄着手杖,用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朝工业区张望,哆嗦着嘴唇一个劲地嘀咕:“我的地,我的地啊……”眼泪差点儿就要流下来了。这就是中国老一代的农民,最让他们割舍不下的,是曾经给予他温暖的土地。在南方这些富裕地方,乡村里的奔驰宝马就应有尽有,但这些现代化的物品,到底能给农民带来多少快乐?也许给新一代的农民以超常的享受,但对于老一代的农民呢?当新一代农民也老去,也还带着依稀的历史记忆看着消失的土地,他们的乡村成为城市边缘的附属物,城市把高大阴影投射在最后残留的土地上,他们的心理作何感想?

小说在叙事上具有鲜明的艺术特点,那就是以第一人称的语式展开的叙述,对于如此鸿篇巨制的长篇小说来说,第一人称虽然说在连续性上有所限制,但也打破了历史时间的封闭性,且具有强烈的当下性。因为第一人称也使小说叙事不得不给出更为自由的时间结构,可以更加自如地把历史与当下穿插在一起。小说的叙述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具有鲜明的反讽性,促使小说叙事又具有一种自我反思的意味。反讽性的态度使叙事不再偏执于某一种立场,而是在广阔的历史视野中,在家族的混乱野性的历史谱系中自由穿梭,给出一种生活情状,关于曾祖父、大伯、二伯、三伯等等的故事,都是在建立起一个家族的神话,但这种神话并不是在确认一种自我认同的价值,或是膜拜的历史图谱,而是一种亲切的生活史,一些草民的生活事相,他们在土地繁衍生息的生存本能,既下里巴人,又妙趣横生。

小说并没有直接或者尖锐地批判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但却写出传统中国乡村生活的那种野性的质朴和美妙,它们自然成为当今现代化和城市化生活的对比。作者的价值取向还是十分鲜明的。事实上,这部作品的意义并不在于提出多少严峻的问题,也不在于它表达了多么超前的态度和意识——这些态度意识自欧洲浪漫主义时代以来就有了,在中国现代,沈从文的笔下也都表达过那种态度。最重要的在于,这部作品以特有的叙事语调,写出家族式的乡村生活的那种自然质朴的野性情调,它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它以如此轻松自如的笔调叙述一种大历史的变迁,它把大历史全部转变为一种充满乡野传奇色彩的俚俗传说,它象土地一样平实、真切、自然而内涵无限丰富。

这就是立足当下,而能写出一种本色,这既是民间生活的本色,也是一种文学的民间本色,一种本色的民间文学,那是最直接的文学追求才能有的本色。

在这里,可以看到广东文学群体的特色,他们能关注当下的重大问题,同时可以把这些重大问题转变为朴实的,甚至轻松自然的生活本身,因而显示生活的本色,在这里,他们也可以写得本色,以他们无所期待,无所欲求的方式书写着文学,对文学既保持一种虔诚,又有一种轻松自在。在当下的严峻中,透示出的却是文学纯正的本色。这也是一种境界了,这就是原初的记忆不可抹去的本色了。

 

2008-2-21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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