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报 岳雯
长篇小说一直与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相伴而行的,体现了作家们对世界、社会以及人的命运的整体性把握与认知。它不仅从时代这艘大船的激流勇进中吸取力量,还参与了新的社会历史转型的完成和民族文化史、心灵史的建构。2007年,是长篇小说再次占据文学生活主流的一年。这么说,并不仅仅因为年均1000部左右的长篇小说出版量已然成为文学出版的主要格局,也不仅仅因为长篇小说不言自明地成为衡量作家创作成就的参考指标,更重要的是,长篇小说回应着时代风云的激荡,向我们展示了几代人在精神探索方面的艰苦努力。长篇小说作家对现实生活的沉着观照和秉笔直书成为这个年份令人最为感奋的文学景观。2007年的长篇小说,较之过去,反映的社会生活领域更为丰富,创作手法更为多样,对时代精神的表现也更为深广,可谓气象开阔、境界始深。
关注人民主体,记录时代风貌
关注社会转型期间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越来越成为当今作家们的一种自发意识和自觉担当。他们敏锐地提出现实生活所面对的重大问题,时刻保持警醒,努力深入生活现场,打通血脉,获得对广大民众深切而真实的精神观照。
2007年,贾平凹推出了叙写农民工生存情状的长篇小说《高兴》。刘高兴和像刘高兴一样的乡下进城群体是如何在城市中挣扎求生,边缘小人物的灵魂又是如何一步步靠近城市,这正是《高兴》所关注的时代主题。在小说中,我们看到作者悲悯的眼睛,犹如一束追光,注视着从清风镇来到西安的刘高兴和他的伙伴五富,注视着他们满心怀着对城市的向往却屡屡碰壁,在遭遇巨大生存困境时只得以拾荒为生,注视着他们对尊严的渴求与维护,也注视着普通民众相濡以沫的温情。贾平凹在生动复原生活场景的同时,捕捉到了个人内在的丰富性,塑造了刘高兴这样一个新的农民工形象。他爱清洁,有尊严感,他尊重、珍惜文化,他用他的智慧试图解决乡人们的生活难题……更重要的是,他“高兴”地活着,努力接受并追求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如果说刘高兴是在以一种兴高采烈的心性活着,那么,本年度的另一部重要小说《吉宽的马车》则提供了讲述“乡下人进城”的另一套语法。小说叙写了歇马山庄有名的懒汉申吉宽如何在对城市的拒斥中一点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城市的过程。其中,对乡村诗意生活的发现与眷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小说旨在表现乡村生活和城市生活在人物内心深处的纠缠、挣扎与碰撞。这就是孙惠芬孜孜以求的表现一个人以及更多人的“内心风暴”。
在工业题材领域,肖克凡的《机器》引人注目,散发出天真果敢的工业时代的气息。小伙计王金炳和小女工牟棉花怀揣着对“机器”的向往付出了艰辛的代价,只有在解放后才真正成为“工人”。对劳动的热情和对“机器”的热爱使他们双双成为“劳模”。“机器”象征着他们的命运,也映照出历史发展的轨迹。女兵出身的刘静在《戎装女人》中则以安详从容的笔调叙写了女军人吕师大校以及她身后站着的一个军队世家。军人的一切优秀品质,都在和平年代的日常生活琐碎里一一被打磨、放大,构成动人的向善的力量。
开掘本土文化,构建精神家园
“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团结奋进的不竭动力”。在当下丰富多彩的文化实践中,长篇小说的根深叶茂,跟它不断从人文传统中吸取营养不无关系。本年度,还出现了一批以开掘文化沃土、寻求精神支撑为旨归的长篇小说。
阿来的《轻雷》是计划中六卷三部《空山》的第五卷。这部具有史诗性品格的多卷本长篇小说讲述的是20世纪5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发生在一个叫机村的藏族村庄里的6个故事。2005年,《空山1》面世,包括《随风飘散》和《天火》两卷;2006年,《空山2》出版,包括《达瑟与达戈》与《荒芜》两卷。在阿来的设想中,《空山》当是一部当代村落史,零碎生活的拼图决定了小说多中心、多线索的结构方式,是“一朵开在现实中的多瓣的花”。《轻雷》讲述的是80年代初市场经济大潮滚滚而来,在利益的驱动下藏族青年拉加泽里放弃了对民族传统神性价值观念的守卫,走到了砍伐树林以牟利的歧路上来。小说对藏族地区自然、朴素、带有某种神性的价值观的描绘颇为动人。阿来用坦然从容的笔调描绘了当遭遇外来文明的毁坏时,这种信仰是如何自我修复、校正人心的。
《黑白》则在围棋这一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中开拓精神空间。储福金用好奇、惊叹的目光一步步追随他所创造的人物陶羊子为棋而生,因棋而变。这种写作姿态,既来源于安静柔顺其外金戈铁马其内的棋风,也来源于每一步都有无数玄机之妙的棋格。在变化中挖掘世事的无数可能,提倡安时立命而不失其正的人生风范。这是储福金的《黑白》传达给我们的思索。
《人间》是对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白蛇传》的重述与改写。本年度,继苏童的《碧奴》、叶兆言的《后羿》完成后,李锐、蒋韵合作的《人间》出版,意味着“重述神话”项目在中国的部分告一段落。《人间》在叙述上用足了心思,前世今生的框架,套娃式的结构,四重视角的转换,无不让我们在对传说的重新打量中,追问生而为人到底为了什么。无论是传统文化,还是民间文化、少数民族文化,都共同地构成了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2007年的长篇小说创作,使我们看到了文学在传承发展中华文化、建设民族精神家园方面的重要作用。
温暖人心,展现情感世界
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优秀的小说无不背负着体察灵魂、传播先进文化、弘扬人间正气、塑造美好心灵的职责。2007年度的长篇小说,将笔触深入到 “世道”与“人心”的缠绕中,描绘了心灵生活里的恍惚情状,展现了绚丽多姿的中华民族的情感世界。
范小青将目光投向后窑的赤脚医生万泉和。《赤脚医生万泉和》以一个赤脚医生的人生经历,折射出农村医疗卫生的现状。在幽默澄澈的笔调中,万泉和这一赤脚医生的形象正如万泉河水那样“清又清”,滋润了我们几近干涸的心灵。他时刻葆有对生命的敬畏感,尽管不通医术,也不愿扮演这一角色,却从未放弃对职责的承担;他是温情的,用善化解恶,用简单去包容这个复杂的世界。在这种意义上,他的仁义、宽厚、善良、本分,代表着深藏在文化根底的乡村精神。
切取社会生活的一个横断面,展现社会心象的诸多层面,毕淑敏的《女心理师》以女心理师贺顿的成长历程为线索,一个个心理诊疗的故事若繁锦,渐次展开。沟通、交流、打开、理解……毕淑敏在揭开幽暗潮湿的人心黑洞时,也在探索救赎突围的途径。打开和理解不仅存在于心理师与来访者之间,也存在于血浓于水的亲人之间。“80后”作者孙睿从青春的城堡里漫笔而出,给自己的写作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日常生活的坚实感。《我是你儿子》讲述了父与子从相依为命到隔膜再到理解的过程。尽管这一代人尚不能从理性的高度去阐释代际冲突,但至少,我们看到,“此间的少年”在成长,开始了他们一代人结结实实的对人生的思考。
“情”之深微之破碎之难以确认,成为寻找自我确立自我的试金石。在《道德颂》里,盛可以讲述了一个拥挤的爱情故事,让一个叫做旨邑的女人,不依不饶地追问究竟什么是道德。是依从社会认定的岿然不动的道德准则还是遵守内心的道德阐释?我们又能在何种程度上敞开生命体验,验证和重建道德戒律?旨邑以她强大的激情和反思能力,让我们体验到道德之艰难,读来惊心动魄。关于道德问题,张者在《桃花》里给出了他的理解。象牙塔内的道德溃败依然是他关注的对象,知识分子对道德底线的坚守在调侃、嘲讽的叙述声音中满蕴悲怆。
重温历史,熔铸社会责任感
对于历史的重温是近年来长篇小说一以贯之的着力点,这重温,来自于小说家们对民族历史的深切了解和深沉热爱,也来自于他们从历史中发现前进动力的坚定决心。2007年,对于个人生活历史的追述集中进入长篇小说的表现领域。
年初,王安忆推出了《启蒙时代》,揭示了一代人是如何获得理性启蒙的历程。在这部小说里,在《长恨歌》《富萍》里常见的对感性生活滋味的描述、人间烟火气几乎消失不见,思想的路径、思想的独白与对话被放大,因此,谈话、演说、辩论成为小说的主体面貌,王安忆追求精神性的特质在这部小说里表露无遗。所谓启蒙,意味着释放理性,摆脱自身的不成熟状态。王安忆讲述了“文革”年代,出身于革命家庭的干部子弟南昌是如何通过精神摸索,寻找到光与真理,达到自身启蒙状态,从而展示了精神成长的复杂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启蒙时代》可以看作是成长小说的一种,但我以为,它的出现,也许是一个可以被纪念的文学刻度——在纷繁复杂的生活经验铸就长篇小说的肌理的文学年代,召唤精神和理性的力量代表了这种文体所能达致的另一种可能。
与此同时,一些作家开始了他们对洒落在广阔天地里的青春激情的追忆。徐坤的《野草根》,是两代女人在生活的荒野里满蕴生机、挣扎求存的生命写照。小说写得最动人最刻骨的,是于小顶于小庄两姐妹在上山下乡时节所点燃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无独有偶,林白在2007年也推出了《致一九七五》,这本书被称作“知青生活的个人化叙述”,跳动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到今天,知青上山下乡已经40年了,这一代人鲜活的生命,不仅留存于历史,也呈现在今天。“作为历史中绝无仅有的特殊一代,他们的经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反思,是下一代的营养,更是下一代不可逃脱的影子,迷离闪烁在你们前行的道路上和性格的基因里。” 这是知青生活作为一种历史记忆被反复书写的深层动力。
叶广芩的《青木川》也是本年度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的重要收获。在《青木川》里,叶广芩穿越了五十多年时间的迷雾,去拜访一个难以说清的人物和一段难以说尽的历史。在这里,历史记忆成为了小说的主题。我以为,小说所追问的是,既然记忆承载了历史的分量和生命的重量,那么,当记忆被层层覆盖的时候,什么还是可以确信确依的?
平衡雅俗,开拓文艺新天地
现代传媒日益发达,网络、影视等传媒样式对文学的影响也日益深化。面对这一新的变化,小说创作如何在保持艺术性、文学性的同时适应市场的要求,拓展新的表现空间,即在雅与俗之间、电子媒介与纸质媒介之间寻求相对平衡,这成为摆在作家面前的新的课题。2007年,相当一部分小说在这条路径上展示了不俗的成绩。
麦家的《风声》首先是在《人民文学》上刊出的。这份创刊于半个世纪以前的刊物一直与完整的长篇小说无涉,首发《风声》,一时间洛阳纸贵。《风声》从流行文化“杀人游戏”中获得灵感,借鉴了侦探小说的类型化表现方式,给读者提供了强大的阅读快感。封闭的裘庄,有限的四五个人,到底谁是“老鬼”?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找出“老鬼”?“老鬼”又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把被截获的情报传递出去?这些疑问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读者不得不跟随麦家高超的叙事能力和推理能力,一环接一环“解密”,探知事情真相。然而,若《风声》止步于此,亦不过是一个好看的故事。麦家在写出上部《东风》后,又写出了下部《西风》和外部《静风》,写出了“一种庄严的人生”,“塑造了一种强悍有力、同时具有理想光芒的人格”。更重要的是,在反复讲述同一个故事的时候,小说探询了历史的多种可能性和人在历史合力前的游移。至此,《风声》打开了另一种精神向度。《风声》的大热,还与它的上部《暗算》被改编成电视剧而家喻户晓有关。据说现在已有几十家影视公司在争夺《风声》的改编权。文学和影视的互动由此可见一斑。
刘震云这位惯于“将小说改编成剧本,把剧本改编成小说”的作家,年末的时候端出了长篇小说《我叫刘跃进》,同名电影已经播出。小说讲述了工地厨子刘跃进在找包的过程中无意间获得了藏有官商勾结、腐败腐化证据的u盘,陷入了被多种势力追捕的凶险境地。小说似乎为电影量身订造,从中我们不难看到晃动着的电影的影子:不断行动着的个体,密集的叙事节奏,语言和情节的狂欢,然而具有丰富心灵的人却消失了,这无疑在某种程度上损害了小说自身的独立品格。诚然,文学通过改编成影视剧获得了更广泛的社会影响。文学如何在新的条件下不断丰富自己,保持文学的独特魅力?在文字和影视媒介之间,作家何为?这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网络小说的快速发展也是2007年的重要文学景观。网络小说以其参与者众、传播快、作者与读者能充分展开互动等特点,不断发展壮大,并似乎有一种转向通俗化类型写作的趋势。2007年,盗墓小说和穿越体小说盛行一时。这种小说故事性较强,节奏快,主要偏重于娱乐功能。同时,也有部分网络小说开始了对社会对人生的严肃思考,令人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