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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评论
抚摸故土与梦乡的疼痛(作者:西 篱)

五月十二日的汶川大地震以来,每看新闻,难免以泪洗面。回想十多年前赴川,如在昨天。我父母乃川人,小时候常听他们深情回忆四川乡间的生活场景,使我有了一个关于蜀地的梦想,一个秘密的心愿,渴望投入她的怀抱。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终于如愿,和几个作家朋友到四川采风,沿途不是梦中情景再现,就是奇梦联翩如预言,我从此将那片带给人灵感和福祉的大地,视为永恒的故乡。

时值深秋,我们的越野吉普车离开成都后,途经新都、广汉到达什邡。一路上,城市的梧桐树叶漫天飞舞,乡村路上光秃秃的槐树枝干婆娑遒劲,伸进清冽空中。那是我们喜欢的季节。身子很暖,但风是冷的,脸部的皮肤被风掠过,绷得很紧。一车男女,男人的出发和女人的出发或许是不同的,他们是要冒险,而她们却是为了寻找,寻回自己梦想中的眷恋、温情,以及所有过去不曾领略的神秘。

在什邡县城边上,我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古寺丛林寺,令我震惊的是,我在梦里到过!并且我记住了大雄宝殿的长联,还知道这里的方丈是个盲人。

同伴们要验证真假,飞跑进去。寺内屋脊檐牙高啄,松柏长青,轻烟缭绕,善男信女面容虔诚。到大雄宝殿,我低下头背出了那副长联:

 

古今来不少名流笑他奔走风尘千载逍遥人几个

天地间无非幻境唯我看穿事故毕生尊贵梦一场

 

一字不错,大家啧啧称奇。

我们在每一个殿门口先行捐赠,僧人们十分热情,奉上茶水。我说:“谢谢师傅……”僧人说:“我们这儿都叫师兄,师傅只有一个,他感冒了,在休息。”我诉说了从几千里之外赶来,想见师傅,因为这是我梦中到过的地方。年轻僧人见我如此诚意,就去禀报了。

云板敲响,斋饭开始。吃斋前,女尼们跪在西方三圣像前念阿弥陀经:“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 

四处的诵经歌声尚未止歇,我等候方丈接见,乏力地坐在廊柱下面,仰望那些屋檐处的雕花,如痴聆听——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钱琉璃玻璃石车石乐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又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佗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襭,盛众妙华……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昼夜六时,出和雅音……”

那一刻,我被这佛经里的描述倾倒。年轻僧人前来领我去见方丈。一间阴暗的房子里,有各种书法、国画吊挂壁上,方丈神情倦怠,盘腿坐于椅中。我禁不住说:“师傅果然失明……”那方丈回应道:“我已不需要看,即便有眼,也无用处。施主请坐,欲问何事?”

我产生皈依的念头。我说:“师傅,我是迷途的女子。您心中有佛,佛在其心。我心中唯有梦幻,在梦幻中沉迷,在现实中行走,我将如何行动?”

他说:“梦自有之,但只能被其乐,不可被其苦。我佛在西天,我梦想极乐国土,一日日近之……”

离开丛林古寺时,已是黄昏,寺内僧人、民工、香客,均不知去处。夕阳青冢,菩提树叶风中微动,暮色漫淹而来。我突然泪水肆流:这是故乡,我正在故乡行走……

沿着岷江逆行,往北,我们离羌人的家园越来越近。

据羌族最早的史诗《羌戈大战》和《嘎尔都》记载,羌人的祖先居住在青海西北部,是游牧民族,英武彪悍,后来南下到岷山。在岷江河谷,他们被那些居住在半山腰石洞里的“窑人”——戈基人阻击。两族人摆阵比武,第一次比劈柴,羌人劈的比戈基人快、多。正是冬天,岷山的皱褶里全是积雪,戈基人就要求比用雪坨拼打,但被强壮大力的羌人打败了。后来,戈基人又要求用木棍和麻秆来打斗,他们以为羌人虽然威猛,但一定不够灵活。结果,他们又被羌人打败了。两族人便歃血为盟,保证以后和平相处,互不侵犯。这样,马背上的羌人就变成了用野蚕抽丝的蜀人。

到达茂县时,天快黑了。乡间的暮色浓重而灿烂,柔和的晚霞光芒在山野丘陵拖曳,美丽得令人眩晕。在那里,强壮的羌族小伙阿黑在等候我们。阿黑正迷亚东和容中尔甲,不停地教我们唱他们的歌。夜晚,他把我们介绍给路边胡子拉碴、鼻如狮头、与三星堆出土面具极其相似的康巴男人,男人们分享康巴男人的烟斗,我们则欣赏他身上的众多银饰。大家围坐一起,往对方的杯里倒酒,然后不言不语,一饮而尽。

就那么静悄悄地喝着,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响,它好像正在为我们退化了的翅膀疗伤,让它们恢复感觉,然后自由地摆动……酒后的一张张面孔,慢慢模糊起来。

在夜里,感觉远方的山更远了,慢慢的黑到看不见。山脚的灯火,星星点点。大山之间,一片巨大的明镜,倒映着青蓝的天光,神秘幽深。阿黑说,那“海子”是1933年的大地震留下的堰塞湖。那时这大山之间是两个富裕的村庄,某天深夜,突然之间地动山摇,大山分裂成为宽阔的峡谷,村庄陷落谷底,地下水汹涌而出……没有叹息和呼救,无论鸡犬牛马、男女老幼、幸福怨艾、欢乐哀愁,一切人间声息事务,和夜晚的梦一道,永远地沉没于八十余米深的水中……

那次地震吞没了三个村庄,叠溪镇几乎全镇覆没。

我们遥望山间流动的灯火,想附近村庄里的人们,这会儿正围着火炉摆龙门阵吧……

夜宁静得没有记忆,梦在漫长的时光中延续。

阿黑回他镇上的家,我们在旷野上撑开帐篷。仰躺在蓬口张望,看见大地在清冷的空气之中,更加缓慢地转动着,慢慢地抹去天边的山影,将天空变成深蓝的瓷盆。

我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出远门?或许,是因为远方,它是我们身体中的乐园,灵魂中的世界,无止境的梦想。每个人都一样,喜欢在这乐园中来来往往,在梦想里栖息修养。这样想着,感觉自己身体中血液,开始在夜晚绕着地球循环,又跟随绵绵的远山起伏,然后回复到自己的身体之中。在大地的微小的声音和气息里,呼吸因为梦的临近而渐渐低沉,我慢慢睡去了……

我梦见大地发出了白光、黄光和绿色的光,还有闪电一般的蓝色光,眩惑着人,山岗爆裂,宛如张开了嘴巴,所有的泥土和石头都向里面滑落。蓝色的水很快漫开,水的边缘有从那裂开的山之间喷出来的金黄的熔流。我的同伴们站在一块木头上,偏偏倒倒。在唯一仅存的高地上,古蜀人的祖先,纵目高鼻的羌人们,在唱歌跳舞。他们唱——

 

咚卡咚卡咚,东边雷嘣嘣。

猪儿出山坳,牛马顶屋梁。

西边扯火闪,龙啸震四方。

咚卡咚卡咚,东边雷嘣嘣……

 

梦境清晰,雨过天晴,是鹅黄色的天空,我看见一只金黄色的猎狗出现在废墟上。

我还听见低沉略带忧郁的萨克斯音乐在旷野上流淌。

我看见一个行旅中的老人,背对着我,向东方走去,她裹着棉袄的身子有些佝偻,但步伐有力。她手里摇着转经筒,口里念:“阿嘛弥嘛弥嗡,嘛智磨耶萨勒得嗡……阿嘛弥嘛弥嗡,嘛智磨耶萨勒得嗡……”

 

灾难无情,幸全国同心,众志成城。

逝者安息,生者自强。

可梦想何堪!

但,记下当年的心境梦境,为慰藉疼痛的心,遥寄对众乡亲的牵挂、对川蜀大地的深情。谁不知,梦过之后又是新梦,梦幻丛丛,总是植根于故土、于精神的渴想与心灵的企望?

 

                                                            是岁戊子年五月 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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