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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黑暗中的黑眼睛寻找光明

更新时间:2021-04-15 作者:王苗来源:广东文坛

优秀青年作家郝周的长篇小说《白禾》在第二届“曹文轩文学奖”中获佳作奖殊荣,在原创儿童文学版图上也是一部堪称独特的作品。在《白禾》中,郝周用目光凝视盲童和盲人这一特殊群体,活灵活现地塑造了白禾、童瞎子、吴爹爹、余亮等性格各异的盲人形象。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具难度和挑战性的写作尝试,没有十足的勇气和把握,殊难完成。而青年作家郝周用扎实的细节、缜密的笔致、纯熟的手法交上了一份让人满意的答案。

我们能从行文的“草蛇灰线”中能看出这是一个发生在过去年月的故事。因为生病,幼年的白禾吃了乡村郎中开的药,生了眼疾,经过各种偏方的治疗,白禾的眼睛终于彻底看不到了,成了一个“瞎子”。失去视觉后,幼年的白禾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探索”这个未知而陌生的世界:太阳就像汤圆一样,圆圆的;月亮就像粘在碗上的豆粑,弯弯的;树的绿色就是平时吃的菜叶的颜色;影子就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郝周在写作这些内容时,极力调动眼睛以外的感官,大量书写听觉、触觉、嗅觉的体验,用诗意、清澈、具像化的语言把盲童对外界的感知描写得淋漓尽致,细腻感人,而这些恰恰又是非常儿童化的表达。郝周打通了儿童文学的写作题材和写作方法之间的任督二脉,让二者实现了一种巧妙圆融的契合。

郝周在书写盲人群体前,做了大量细致的采风工作,采访了多位盲人,仔细观察他们在生活中的各个细节,所以他笔下的盲人形象真实感人,毫不虚浮。比如白禾在一处杂树林里丢了家里的钥匙,不得不一点点在地上寻摸。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就像一个排雷工兵在雷区排雷一样。”而到了一座石桥时,白禾不知道桥在哪儿,路在哪儿,“只好蹲下身来,身体贴着桥面,两只手撑着往前挪一下,身子也跟着往前挪一下,远望去就像是一只笨拙的四脚爬虫一样。”自尊的盲人跟别人同桌吃饭时,为了避免碰到别人的筷子,只吃自己碗里的饭菜;因为看不见,盲人最常用的一个动作是“摸”和用棍子“点”……这些微小又厚重的细节恐怕只有对盲人这一群体非常了解后才能写出,亦可看出郝周资料准备之扎实可靠。

白禾成了“瞎子”后,寸步难行,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无比遥远。他没有办法像其他小伙伴一样去野外疯玩,去学校读书,去各种各样有趣的地方。他渴望去远方,渴望变成一只可以振翅飞翔的鸟。但他面临的现实是那么残酷和冰冷,妈妈和弟弟妹妹嫌弃他是家里的累赘,小伙伴们欺负和捉弄他,只有父亲和草叶对他好。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白禾拜师学艺,开始学唱小调,聪明机敏的他很快学成,跟着师傅四处卖唱,靠着手里的一根棍子,走遍了十里八乡的村庄,并且还要跟着师傅继续走下去……在小说中,不断提到的“路”和“飞翔的鸟”无疑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象征着白禾对光明和自由的向往,与他为了摆脱现实困境付出的各种努力相呼应,又暗含着白禾身上“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的不放弃的精神。

最初,白禾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别人牵着,先是父亲、弟弟妹妹,后来又是草叶和小伙伴们。白禾跟在他们身后,变成他们的“影子”。而后来,白禾可以靠着手中的棍子走很远的路,甚至一个人步行四个小时,到了山脚下草叶的新家。眼睛看不见,他就靠听,靠摸,靠琢磨,硬生生找到了“窍门”,也硬生生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路”。而当心高气傲的师兄余亮因为治眼失败,万念俱灰,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儿一样从高高的长江大桥下纵身跃下时,这个悲剧性的故事与白禾的故事互成镜像,一体两面,让全书的主旨实现升华:每个人都渴望变成一只自由飞翔的鸟,但脚下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没有捷径,没有轻省,没有“窍门”。

既然聚焦了盲人这一特殊的残障群体,郝周似乎根本不想写一个“讨喜”的故事,相反,他下笔时有着近乎决绝的残酷和无情,用毫不矫饰的白描语言冷静而清醒地书写。他写小主人公白禾的单纯、善良、坚强,也毫不避讳他身上的执拗、阴鸷和“拧巴”。当爹死于修水库的一次事故后,被沉重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妈妈一度把白禾扔到福利院。白禾深深地记恨妈妈,也记恨最好的朋友草叶的爸爸,——因为他给妈妈出了这个主意,而且爹是跟他换工后出的事。白禾没有意识到,他的愤怒和冰冷极大地伤害了妈妈,伤害了草叶的爸爸,也伤害了草叶,但伤害最大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困在一团黑暗中无法动弹,就像小时候放牛时被牛绳乱糟糟地缠住一样。最终,白禾从老盲人吴爹爹身上学到了宽容,也让自己体会到另一种强大和释然的力量。

至此,作品从盲童白禾的个人成长史进入到对生命状态和人生意义的思索,关于“眼明”和“心明”的探讨更是让读者振聋发聩。盲人虽然看不见,但他们心存善良,不走歪路,反倒将万事万物“看”得更清晰,就不能说他们没有在这大千世界中走一遭。他们曾经生活的花花世界,终将留下他们曾经来过的痕迹。

除了爹和草叶,形形色色的盲人都给白禾带来了光。宽容通达的吴爹爹,聪慧睿智的师傅,热情干练的师娘,志向远大的师兄,还有或粗犷,或安静,或热闹,或幽默的性格各异的瞎子艺人。他们就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塑造着白禾生命的线条。有了这些光,前方的路不再是幼年时爹为了让白禾认路,在门外第八棵泡桐树上刻的滑溜溜的圆圈,也不是白禾累了,爹背着他走路时那宽厚的肩头;而是掉在地上的瓜果再也不能长到藤上的超脱,是“过了枫树沟,咱们还得往前走”的无畏。白禾长大了,他不再是跟在爹身后的、被阳光照不到的“影子”,而成了他自己。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句话用在白禾身上再合适不过。要朝前走,不住地朝前走。白禾听着从黑暗中传来的温柔而有力的声音,静静地走进一片明亮的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