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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有为文学奖第五届“九江龙”散文奖获奖作品推介(二)

更新时间:2021-05-21 来源:广东文坛

《左边狐狸右边葡萄》

●作者简介

刘鹏凯,男,安徽人,1968年7月生。著有中短篇小说集《白太阳》、散文集《心灵的边缘》《左边狐狸右边葡萄》、诗集《愤怒的蝴蝶》等。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天津文学》《安徽文学》《山西文学》《青年作家》《草堂》《星星》《诗歌月刊》《雨花》《作品》《滇池》《广州文艺》等文学期刊。

《左边狐狸右边葡萄》是作者的第二本散文集,收录了作者最新写作的散文72篇,分三辑录入。刘鹏凯断断续续、笔耕不辍坚持业余文学创作30年。不喧哗,不炒作,默默无语,静水深流。30年来,作者创作了200余万字的散文、小说、诗歌。

该散文集文笔细腻,点面结合,写人,写景,抒情,都体现了这个欣欣向荣的时代特色和历史进程,有思想的深度、广度和高度,宽阔而具有前瞻性,点点滴滴记录了这个时代所赋予我们的广阔的生活印记,以及作者的所思所想和饱满的情感。这些散文大部分发表在国内百余家重要文学期刊和报纸副刊上,单篇作品多次获奖。

●作品点评

刘鹏凯经营自己的文学菜园子好几十年。最近读得最多的是他微信朋友圈,看他或愤怒或幽默或嬉笑地表述,我似乎也得到宣泄。鹏凯的文学园子姹紫嫣红着小说、散文和诗歌,这从他的《左边狐狸右边葡萄》已经得到佐证。鹏凯的散文我最喜欢,我认为是他菜园子里最绚丽的收获。他的行文在朴实中透着细腻,在不经意间闪烁着唯美,是我喜欢的那种。让我想起: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此鹏凯兄也。

——王海玲

刘鹏凯的散文集《左边狐狸右边葡萄》是文学的浪漫以及文学面对现实的沉重。我从这些赤裸坚硬的词语中,感受到了他对大自然的敬畏,对朴质乡亲的礼赞,亦感受到了他对反自然欺百姓的丑类的不屑。能用独特的语言来表达其独特的感觉,并在独特的感觉中深蕴其价值情怀,才是好散文。鹏凯这本散文集两者兼具,相信会有读者长期喜爱。

——方守金

刘鹏凯的散文来自于丰富的现代经验,他频繁调用了个体经验来编织文本空间,完成了自我与世界、自然与人生之间的交往和对接。对生命与存在的近距离逼视,字句间散发出异乎寻常的快感、尖叫和阵痛,记录了思想兴奋期的心灵律动和情绪起伏,震撼并刺激着我们的感觉神经,使我们真切目睹了生活隐秘的踪迹,体味到人生与命运的深厚意蕴。

——黄自华

●精华选读

一个人的花园

花园里很静。

白色的姜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从斑驳的木门望过去,它们像一群白鹤戳在绿草中。墙是有些老了,从青色的古城砖可以辨别出它的年代,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它生命的延续,因为,这是历史。更何况还有许多草,它们长在墙根下、墙缝里、墙头上,给灰色的墙注入了绿色,带来了生命。

花园里还有许多树,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正当我想象着它们的年龄时,就冷不丁听到一声鸟叫,抬起头才发现,鸟儿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它们在树上亲昵地交叉着脖颈,或者梳理着羽毛,或者东张西望,或者蹦蹦跳跳,然后一起啾啾啾地鸣叫,那是呓语,那是撒娇,其实那是鸟儿们在树上谈着自己的恋爱。

顺着小径继续往里走,阳光就顺着树冠间的空隙漏下来,洒在身上,浑身上下顿时觉得暖暖的,洋溢着暖冬的气息。今天的天气真是有意思得很,早上还下着如丝的细雨,这会儿已经晴朗得像春天了。我就一个人暗想,在这样的背景下去走走,实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这个时候,从拱形门庭里闪出一个老人来,他非常瘦小,一件毛衣几乎裹了全身,趿着的一双绒拖鞋的两个大脚趾处,分别都烂着一个洞。这个老人像北方人过冬一样将双手插进袖筒里,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他三两下就走了过来,问我们从哪里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又问我们等会儿还到哪里去?他很健谈,双手时不时从袖筒里抽出来做几下比划,然后再插进去。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他的脸和那些墙一样了,头发却不像墙上的草,都已花白了,但仍觉得他很是年轻,慢慢才发现,那全是因了他的笑容,他的乐观态度。

正说着话,这个老人突然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看见他飞快地走过一片绿地,一闪身就不见了,我正纳闷着,他却又一声不吭地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锃亮的菜刀,只见他顺着老墙走到那片姜花前,手起刀落,将那绽放的姜花砍了好多抱在怀里,之后,他又顺着老墙飞快地走到我们跟前,将手中的姜花分发给我们,刹时,我们被笼罩在香气扑鼻的姜花里。老人说:它们早都开了,清早起来,满园子都是香味。他还说:从北方到南方,我见过许多花,只有这种花的香味最怡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人早年曾就读于北京大学英语系,毕业后去了安徽,在当地的一所大学任教。他会说粤语,会说英语,但最爱说北京话,纯粹地道,字正腔圆。后来我还知道,他是个混血儿。动乱年代,他那复杂的身份也给他带来无数复杂的灾难。但老人没有倒下,老人在沧桑的人世间见到过许多种花,香的或者不香的,开放的或者不开放的。老人七十多岁了,是老了,可他又很年轻,像姜花。

我把目光从老人的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房子上,那是些颇具欧洲建筑风格的老房子,西式的屋顶、窗子,还有门,几缕轻烟从甬道里漫出来,空气里立即有了些许烧干草的味儿。从屋顶看上去,是一方蓝天,还有几片白云,它们一直就这么存在着。微风吹过,不留一丝痕迹。这时已是深秋了,树们照样在绿,花们照样在开,不知是时间改变了空间,还是空间改变了时间,反正这就是年月日,这就是水火土。

偌大的花园里依然寂静无声,可以想象得到,这个老人守护着自己的花园,就是守护着自己坚强的灵魂。那两只鸟儿飞走了,或许它们明天还会再来,但它们永远不会明白,老人小的时候离开了这里,老了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这是一个梦!

我们要告别了,老人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门外,送到巷道口,然后挥挥手,眼巴巴地望着我们离去,不说一句话,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容。我们都走好远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来后,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我仔细翻阅着当地的资料,从书中得知,那个花园叫共乐园,那个老人叫唐鸿光,他是中华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唐绍仪的侄孙。

外面的雨瞬间大了起来,哗哗作响,不知怎么,我突然牵挂起那个守着一个偌大花园的老人来。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呢?


《小人物》

●作者简介

顾启淋,江西吉安人 ,广东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北方文学》《海燕》《湖南文学》《四川文学》《草原》《作品》《边疆文学》《红豆》《满族文学》等杂志,获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深圳市青年文学奖、深圳市原创文学拉力赛优秀奖,著有散文集《故乡的那一屡屡炊烟》《小人物》。

《小人物》一部分记录了村庄的人和事,那是我的第一故乡;另一部分记录了我在南方城市遇到的人和事,这算是我的第二故乡了。我想通过《小人物》真实地呈现底层边缘人群人性的善与恶,悲与苦,力图剔除生活芜杂的一面,来寻找生活的真相。这些人物都是生活中活生生的人物,他们有的至今还在底层奋斗着,有的已经小有成就,有的英年早逝。我想文学就是应该对现实生活进行介入,尽量让“真”在文字中沉淀。

这些人的呐喊,无助,欢声笑语,善良,至今都飘散在城市的上空。我用文字将他们行走时的心酸、委屈刻入到《小人物》中。他们有大情怀,虽然也会失落,放弃,甚至起坏心眼,但这才是真正的人。《小人物》做的就是真实的呈现,让人物有血有肉,有温度,有人间烟火的气息,让无数“小人物”都在找到自己的影子。他们是你,也是我。

●作品点评

从《小人物》可以看见作者写作的成长路径,写故乡和南方,都有作者人生的轨迹,成长中的磨砺,奋斗中的坚守,呈现的既有底层小人物的无力和艰辛,也表达了个体精神的不屈与尊贵,展示出了丰厚的人生体验与追求。

         ——熊育群

我熟悉这样的南方,也熟悉那样的故乡。这本《小人物》的集子,其实更像是一部影像志,我觉得它的社会价值远远超过了文学。我总在想,如果很多年后,有心人想了解一下南中国民工潮的那段历史,也许这样的文字就是最好的文本记录。它告诉世界,在那样一个历史时段,有那么多年轻人背景离乡来到广东,他们怎样地活过。关于理想,关于现实,关于欲望,他们有着怎样的坚守抑或迷茫,这本集子提供了有效的,有力的,甚至是硌着血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一种声音。

         ——塞壬

这是一部体现了现实性与审美性、诗性与哲理性相结合的新散文作品集。作者以个人经历为主线,在记录了自己成长磨难的同时还书写了身边底层人物的艰苦,也状写了他们奋斗的坚韧。作品叙述质朴绵密,结构精巧,有一定文体创新能力。作品感情真挚,朴素节制的文字中,跃动着一颗纯粹自然的心。顾启淋的散文,再次印证了中国文论中的那句话:至言不繁。

         ——于爱成


●精华选读

喊魂(节选)

1

考学那年黄昏,母亲蹲坐在州下路石板上哭泣的画面至今都让我难忘。母亲是个勤劳的农人,可是她自己想不明白:自己的勤劳却换不来幸福的生活。面对通知书上那天文数字般的学费,母亲颤栗着。我知道母亲生平都不曾一次手握如此多的纸钱。而供我求学的决心却坚如磐石。州下路见证着一位贫穷卑微的母亲为孩子求学所付出的所有的辛酸。那个时候,天麻麻亮母亲就出去了,下午我都会和弟弟在州下路口无心地玩着石头,等待奔波一天的母亲。我从未度过如此漫长的暑假,如此的漫长,装得满满的是我对社会对人情的最初的认识。我的学费就这样在母亲一去一回的踏过州下路时,一百两百的累积着。望着这极少的钱,开学在即,母亲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筹齐,日子以逼近的方式胁迫着母亲。第一次从娘家归来的那个黄昏,我远远看见母亲疲惫地走来,我真想冲过去告诉母亲不想读书的想法。可是还没等我过去,母亲就在水塘旁坐了下来,我和弟弟慢慢地走了过去,立在州下路旁的草丛中,母亲没有发现。我听见坚强的母亲低低地抽噎,她静静地望着水塘,一潭的水铺进母亲的眼中。我和弟弟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敢出气。母亲站了起来,往水塘走去,水漫过了她的膝盖。我低声地哭着,想冲出去。而母亲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折了回来。等母亲往家中走去,我才和弟弟紧随其后回到家。至今,我和弟弟都没有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我知道那天,母亲从四个舅舅那一分钱都没有借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贫穷这张名片所带来的亲情冷漠是多么可怕的。我坐在石板上,仿佛听见母亲在苦难的河流里挣扎哭喊的情景,看见幼小的自己,望见母亲向河流里走去,又折返的画面,看到军、平正踏着浪花向我走来。

十八岁那年,南方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水庄的年轻人,他们纷纷踏着夜色途径州下路去往了南方。我和好友生华也踏着这唯一一条与外界接壤的州下路前行。当我走在南方硬硬的水泥路时,我铭记路的末端永远是那条州下路静静地在故乡等候我的归来。回望这些年穿行在南方的路上,我挥洒下的泪水。我像母亲一样坐在苦难的河流旁,哭过无数次。站在飞驰着汽车的水泥路旁,痴痴地望着,母亲从水塘中走向岸边的画面清晰可见。我在城市底座爬行时,母亲最纯洁的灵魂时时警醒着我前行。母亲常常念叨:娃在城里,要好好的,别再弄丢自己的魂了。奶奶们是无法喊回城里的魂了。于是我在南方谨言慎行。

2

州下路以这样的方式注入到我记忆,我带着这条路行走他乡。这条路,记住了水庄很多人的脚步声,多少声音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多少蹒跚的脚步,多少矫健的步伐,多少沉稳地漫步,多少颤颤巍巍的步履,州下路一一记下。整个水庄的辛酸,幸福,它不曾忘记。母亲哭泣的眼泪挥洒在路上,路长出草作为回应。有时人还不如一棵草,母亲常常说。已记不清多少回摔倒在这条路上,而母亲总会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将哭泣的我扶起,心疼的话语逗得我又破涕为笑好像摔倒的是她,而不是我。州下路的石块也被母亲诅咒了无数回。我想九岁那年石头精抓我魂魄,就是对幼时母亲的咒骂一个报复吧。沧桑的州下路,至今依然布满着石头,曾经绊倒我的那块石头依然昂着头挺立在路中。城市中充溢欲望的水泥路依然没有侵袭到这条路上,故事太多,水泥也无法覆盖。父母作为水庄最后的守望者,他们的心酸和路的辛酸已然融化为一体。州下路以守魂的身份匍匐在村口。

……


《少年与河流》

●作者简介

周齐林,籍贯江西吉安永新,80年代中期生,中国作协会员,二级作家,广东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作品》《北京文学》《青年文学》等刊物。曾获第四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第四、第五届广东省散文奖,著有小说集《像鸟儿一样飞翔》,散文集《被淘空的村庄》《少年与河流》《底色》等。

《少年与河流》, 在时间的河流里,一个在乡野间行走的少年慢慢变成奔跑在南方各个工业区的青年。在城乡一体化背景下,乡村和城市已经密不可分,不再是单独的个体。作者在对乡村和城市生活的不断回望里,抒写着每一个离乡人的命运和回乡人的无奈与挣扎。

●作品点评

齐林这几年的散文正处于快速上升期,乡村与南方工业生活是它写作的聚焦点,两者彼此渗透,他紧紧围绕真实的生命展开叙事,充满生活的质感和生命的疼痛感,底层人物的命运在他客观冷静的叙述下,弥漫着生活残酷真相的同时,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悲悯感。

 ——白连春

下班之余,茶余饭后,齐林经常会津津有味地与我聊起他的散文创作与构思。他常会为寻找到一篇散文新颖的切入视角而兴奋,经过酝酿后,早上六点多早早地来到办公室,迅速述诸笔端。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创作的激情和爆发点。齐林的散文真实而有力量,充满底层人物命运的痛感,对现实生活的问题介入性很强,他的创作很值得期许。

——柳冬妩

齐林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一种自我化、内向化和脆弱化的写作倾向,甚至有些时候流露出否定性、悲观性和虚妄性的特质,但正是因为这一点,使得他的散文具有了人本主义的人学观念和人文精神的意味。如果开始的齐林,面对生活的磨练,还有一种仓惶的话,那么,成为作家的齐林,面对这种痛苦的经历,甚至是荒诞的人生,他能通过西西弗斯似的努力,以及顽强的意志和坚韧的抗争,最终摆脱了人生的苦疫了,让自己的人生,从一种无奈、无力感,从一种甚至带有屈辱的感觉,走向了强有力的前方。他的写作很值得期许。

——王冰

●精华选读

跪向土地

太阳完全落到了山坳里,光线慢慢隐退,天终于黑了。稻田里的蚊虫一下子多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老鼠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它们在田埂和草丛里自由穿梭着,寻觅稻田里残留下来的谷子。

母亲终于上岸了,年幼的我和哥哥紧跟其后,在渐暗的天色里往家的方向走去。不远处的村庄,炊烟缭绕,犬吠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母亲走了不远,忽然她调转方向,走入另一亩稻田的一隅。母亲像是听到了细微的呼救声。在空荡荡的稻田里,有几株稻谷被遗忘在那里,母亲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咔嚓一声响,返回到我们身边时,她手里多了一大捧饱满金黄的稻穗。稻穗上结满一粒粒金黄的稻谷。这几株被遗忘的稻谷,肯定是调皮的孩子干了一天的农活,觉得累了乏了,心底急着回家,夜色中没了耐心,胡乱应付着,匆匆留下这几株稻谷。反正家里今年大丰收,这几株不收割也不碍事,管它呢。孩子们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向晚的风中奔跑起来,他们蹦蹦跳跳着,以此来表现短暂脱离农忙之累的欢愉。大人们一下子看穿了孩子的心思,正欲张嘴骂人,却又突然翻转了念头,想着年年有余,剩点就剩点吧。宽阔的稻田里就剩下这么几株。调皮的孩子、粗心的农人把它们丢在了黑夜里,收割的乡里人渐渐上了岸,往村庄深处走去,一阵阵晚风袭来,剩余的几株稻谷集体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呐喊、呼救,引起收割人的注意。收割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最终还是越走越远,它们发出的声音太小。收割的人不懂一株稻谷的心思,一株被遗忘的稻谷也不明白一个农人的心思。我朝更远的方向张望,看见一亩稻田里,总剩下那么几株稻谷,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独自面对着即将来临的黑夜。

沉沉的黑夜终于降临。被遗忘的稻谷淹没在夜的深海里。半个月前,田野里一望无际的稻谷聚集在一起,一起抗拒着夜的降临,夜风袭来,它们在黑夜里窃窃私语,彼此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浓重浩瀚的夜因为有这么多伙伴的陪伴变得习以为常,就像死亡。昏沉的夜色下,我隐约看见猖狂的老鼠在它们脚下逗留,而后又从它们身边一窜而过。这加剧了它们内心的恐慌。此刻,被晒干的稻谷静静地躺在宽敞温暖的谷仓里,被遗忘在田野深处的那几株独自面对着属于自己的寂寞与恐慌。

一茬茬稻谷在酷暑中走向成熟,走向季节的终点。稻谷深处埋藏着季节的声音,季节里的风水雨露滋养着一株株稻谷,稻谷集体以璀璨的金黄向即将流逝的季节致敬行礼。收割稻谷,就是在收割一个个季节,村里人在年复一年的收割中,感受到自己的喘息声变得愈渐浓重,灵活的指关节变得笨拙。他们愈来愈感到,哪里是他们在收割稻谷,其实是稻谷在收割他们。

从田野深处走出来,一步步走向开阔的泥路上,再转身回头往一望无垠地田地里张望,我家还未收割完的三亩稻谷矗立在一个角落里,仿佛一件新衣服上显眼处的一个补丁,凸显在那里。黑夜降临,在空旷的田野里,我想,我家的那三亩尚未完全收割的稻谷一定也感到了恐慌。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一捧稻穗,拎在手里把玩着。

到家时,年幼的我看见爷爷蹲在墙角跟等着我们。他一看见我们就缓缓站立了起来。自从去年重病后,爷爷的行动就变得迟缓笨拙。爷爷步履蹒跚,身体显得有些摇晃,仿佛一个趔趄就会重重地摔倒在地。他重新又在昏黄灯光下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我把手中拎着的弥漫着浓浓田野气息的稻穗递给了端坐着的爷爷。怎么还拎回来呢?爷爷嘟噜了一声。别人家稻田里剩下的忘了收割的几株,被妈妈给看见了。爷爷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在无边的时光的荒野里,爷爷其实也是一株暂时被遗忘的稻谷。爷爷年愈八旬了。这些年,与他同龄人的一拨人都一个个离开人世,走进泥土深处,这一茬人,只剩下爷爷孤独地面对着整个尘世。都走光了,我也该走了。喧嚣的夜色里,年幼的我看见爷爷叹息了一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最里屋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