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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湖中的涟漪 —— 读汪泉的小说有感

更新时间:2022-02-24 作者:陈雪来源:广东文坛

枯湖还会泛起涟漪?看标题就有些自相矛盾,《枯湖》是汪泉先生的一部小说,看过之后真让我心起涟漪,于是便有了这篇读后。

汪泉是搞出版策划编辑的,大凡做编辑的人,一般是不怎么写作,可当他们一旦写起来,比作家还作家。汪泉写黑沙窝村子里的人,也写村里的牲畜。他写出来的牲畜与人一样,鲜活而灵性。他说,当村民准备过年吃上香喷喷的“灶坨坨”时,主人没有忘记让一年辛苦的骆驼吃上一顿丰盛的“年饭”:最好的干草还掺上两把盐巴,又喂了两碗豆瓣子,他想着骆驼也要过年啊。吃饱喝足了的骆驼妈妈,也许与人一样饱暖思淫欲了,她也有爱情,也有想法了,笔者在这处把骆驼的爱情和思念写活了,她在心里挂念着那头身高两米的野公驼,长长的毛发,鼓鼓的驼峰,傲视沙漠的长颈,高昂的头颅和桀骜不驯的目光,一切一切,无不激发出母驼欲罢不能的强烈欲望。

她就这样独自在人间小年的这一天,在茫茫的沙漠中去寻找恋人,寻找幸福!经历了沙尘暴,走出了死亡谷地,在一片树林子里,他们像恋人一样互相对视,传递着爱的宽慰。那天晚上,黑沙窝树林深处传来骆驼一阵又一阵的呻吟,撩拨着胡杨林里所有的动物,让他们彻夜难眠。

在这里,作者动物人性化的描写己炉火纯青,而小说的细节显示出作者的另一番功力,比如对岳老师的烟瘾和咳嗽就写得非常到位:“一根烟明明灭灭,至少要点十次。因为咳嗽,刚点着抽了两口便咳起来,咳得满面涨红,待平静之后,又摸出打火机点着继续抽,继续咳,直到咳出一口浓痰,还要在嘴里咂一声,痛快的咯在地上,一脚碾成一片黏糊糊的湿印为止。”

写作的人都知道,无论是技巧和细节的铺排,都是为小说的人物故事发展服务的,《枯湖》的故事中不乏荒诞和滑稽的情节,这是现实与浪漫结合的混血儿。故事讲到,为了解决白骆驼的草料口粮,校长想弄个民办教师名额给白骆驼,彻底解决后顾之忧,他们给白骆驼起名“李白”, 因为校长也姓李,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李校的儿子侄子什么的。为了争取“李白”的民师名额,李校长在给教育局长送礼时费尽了脑筋。轻的拿不出手,重的又没有,想来想去还是感觉沙漠的锁阳好。这东西壮阳补肾,又是沙漠名贵特产,但李校想到上次求局长办事刚送过锁阳,这次又送会不会适得其反?难道局长是个阳痿,天天都得壮阳补肾?不妥不妥,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送点驼毛好,驼毛当下是稀罕儿货,即使局长自己不缺,他再送给别人也不丢面子。驼毛出在驼身上,李校拿起剪刀走向白骆驼,白骆驼为了自己的民师资格贡献出全身初长出的细毛,这是稀罕中的稀罕礼物。

当杨梅知道李校为“李白”的事奔波时,她很是伤心,她是个代课老师,怎么不给她弄民师转正名额,却给“李白”弄呢?她怎么也比畜生强吧,骆驼虽然给学校驮水,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勤杂工或临时工,而杨梅却是要上课的,还当着班主任。此时另一个穆老师又出现了。穆刚,一个来自上海的资本家后代,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之后响应祖国号召来到了边远的大西北――民勤支教,在一所中学做了两年老师之后,在大跃进年代被派到了水利工地劳动改造,恰逢经济困难时期,穆老师在当地既无亲戚也没有朋友,除了一架旧手风琴和一卷被盖之外,别无长物,他白天在推着独轮车拉土填坝,晚上就用手风琴拉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曲子,他憧憬着没有饥饿的世界,在音乐的海洋中游走自己的浪漫之旅。

当穆刚在王三喜的资助下,星夜出逃离开水利工地,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王三喜的家中时,一条黑狗张口狂吠,拦住了他的去路,黑狗,姑娘(王三喜女儿)和手风琴展开了一场奇妙的对峙,穆刚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优美旋律,镇住了黑狗,感动了美女,也演绎出一种令人向往的弦外之音。

穆刚给王毛朵的那头骆驼举行了隆重的火葬,他是穆刚的救命恩人,也是王毛朵的化身,他从知青点要来两斤柴油,用柴草覆盖在骆驼的尸体上,天空黑沉沉的,在戈壁滩的漠风中,像一个巨大的黑衣道士,默无声息地为骆驼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穆刚为什么舍不得离开贫穷落后的白沙窝?因为这里有王三喜,王毛朵,还有那峰骆驼,他们拯救了他也滋养了他,这是他一生无法割舍的地方。守望着白沙窝小学,既是他的真诚也是他的良知,这比起上海这座文明的大城市和优裕的生活条件和工作环境,当然算不得什么,但他坚信他的守望可以让白沙窝更多的孩子,让王毛朵的孩子将来走向上海,走向世界。虽然日子过得艰辛,但心里踏实,由于这份深厚情结,他坚决支持着李校的“攻关”行动。

李校长背着那个硕大的大圆球,直奔教育局朱局长家,他询问了不下十余人,发出了半盒香烟,好不容易在午休的时间找到了朱局长的家,李校长敲开了朱局的家门,朱局的太太穿着松散的睡衣问:“找谁”?“我找朱局长,嘿嘿……”说完龇着黑牙在笑。这女人不喜欢这口黑牙,他说朱局睡了,接着就要关门,李校长急了,赶忙把那个装着白驼毛的圆球推到了门口,圆球正好挡住了要关的门,接着有了下面一段对话和传神的描写:李校长解开圆球的绳子,掏出一把白花花的驼毛,递到那女人面前:“你看像云彩一样……”“你背这羊毛干啥”?那女人口气好多了。“不是羊毛,你掂,轻轻的……”李校长说着,提起了那个圆球。“棉花”?那女人问,“不是”李校长说:“白骆驼毛”,“骆驼毛,白的,野骆驼的。”李校长怕女人没听清楚又补充了一句。那女人显然知道了白骆驼毛的价值了,何况是野骆驼的,她被这团云彩迷住了,李校长顺势将那圆球推进了门口,门自然开了,那圆球轻轻地滚了进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送出了八斤骆驼毛,李校长顺利地见到了朱局长,说出了增加民师编制的诉求,他是这样对局长说的:“我们学校有个代课老师,也是我的远房侄子,没爹没妈,没人疼,名字叫李白,代课五年了,教学成绩不错”,朱局长听了汇报之后,一口就答应了。

话分二头,感情物化,这是个新词儿,穆刚老师为了卸掉对王三喜和王毛朵的那份愧欠的沉重包袱,想着法子来照顾帮助自己的情人和情人的孩子,似乎与感情物质化有些搭界。他除了偷悄悄地帮忙干活,还故意让王毛朵女儿大莲在地下捡钱,(那是他故意设下的套,因为当面给她不要)王毛朵虽然穷得叮当响,常为儿女的学费求助李校长,但她就是不愿意接受穆老师的馈赠,她不想让他们的初恋感情物质化,世俗化,更不愿意让穆刚来同情她,可怜她。这是一个农村妇女少有的精神境界和微妙心理。虽然王毛朵不一定知道什么叫世俗化和物质化,但在她的情感深处,她觉得情感比物质更重要,这也是她再苦再累自觉无足轻重的精神支撑。

民师指标批下来后,白骆驼却失踪了,“李白”才当了五天民办教师,却突然在黑沙窝小学消失。在一场虚惊之后,白骆驼再次回到了白沙窝小学,原来是杨梅的父亲偷偷地把她牵到了沙漠的林子里,是王毛朵骑着母骆驼才把女儿找回来的,在这里作者妙语连珠:“暗夜里,这对母女悄悄地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踩着沙漠的月光回了家。”简直是诗的意境。作者对于白骆驼的描写不是一般的拟人化手法,它简直就是小说群像中的一个典型人物和重要角色,当白骆驼在腊月初十的晚上救下了被沙尘暴埋下半个身子的汤成时,汤成也知道感恩了,那男人终于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水桶挪到了白骆驼的嘴边,又歪着水桶让白骆驼喝,白骆驼喝着桶里的水,她看见扶着水桶的汤成似乎较之前善良了许多,完全不同于将她抵顶学费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王毛朵的丈夫汤成因为在城里的洗浴中心给女人搓澡,已在黑沙窝太跌脸面,王毛朵也难以抬头,孩子们也被别人家的孩子叫过“鸭子”,王毛朵不能让孩子们受委屈,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为孩子们准备年货。白渺的突然出现打破了黑沙窝的平静,杨梅因为他的到来辞去了学校民办老师一职,正当她沉浸在与白马王子的美妙遐想中时,警察押着汤成回来了,他们要调查证实,这个叫白渺的人是个人贩子的犯罪事实,杨梅如同晴天响雷一下被打懵了,杨梅父亲抄起铁锹就要打死学校里的那头白骆驼,他认为杨梅的今天的遭遇都与这头畜生有关,因为白骆驼顶着的教师编制才使杨梅失去了转正名额。

在此之前,乡干部来黑沙窝村征收水利款,村长高嗣请王毛朵做饭招待,酒酣耳热之际,那乡干部竟然撕扯调戏起王毛朵来,族兄汤十一闻知带着铁锹跑到村委会,大声叫嚷着要把这些欺侮王毛朵狗日的全劈死,吓得那两个乡干部翻墙跳走了,只有高嗣喝得烂醉,瘫倒在地上,汤大爷第二天牵着白骆驼去到乡政府找乡长告状,把白骆驼拴在镇政府大院的柱子上,他要那些乡干部与母骆驼相好,别欺侮他的本家侄媳,这一拨风波又搅得黑沙窝如沙尘暴一般,似乎什么坏事儿倒霉事儿都与白骆驼脱不了干系,白骆驼受尽了人间的委屈。

高锁,高耀的儿子,黑沙窝村最穷的一个学生,一年前,高锁为了感谢穆老师的晚上补课,偷了家里的一颗鸡蛋偷偷地送给老师,被爹爹高耀追得满村打,但他就不肯说出鸡蛋的去处。当高锁考上一中之后,高耀为了答谢学校老师,要招待一顿便饭,为了省下几个钱买点酒,去杨二爹的菜地里拔了颗萝卜,让杨二爹抓了个正着,追打到学校,着实把李校长臊了一会儿。这究竟是个好孩子还是个坏孩子,穆刚老师在吃这顿“谢师饭”的时候掏出了这枚放了一年的鸡蛋,眼眶是湿润的,心里更是酸涩。

接下来一场强沙尘暴把王毛朵的儿子宝宝刮跑了,李老爷子架起柴垛把宝宝尸体烧成骨灰装进了瓷坛子里,在百步之外的土包里埋了,没有坟头,只有昭昭隆起的一片浮土。除了宝宝之外,白沙窝的庄稼损失也不小,麦子、胡麻、苹果、瓜秧一片狼藉,作者在逐一记录这些遭到沙尘暴突袭的庄稼时,总算还有两样东西算是侥幸躲过一劫。“玉米还小,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挨了一顿打,悄无声息地偷窥着别地犯了错的孩子。唯有萝卜是幸运的,它的叶子平铺在地上,何况有地面的土块相掩,算是平安的度过了这场灾难”。

老爷子过世的时候,穆老师在帮忙写挽幛,当地也叫“斋爷”,王毛朵在哭丧,穆老师看着哭得伤心的王毛朵,轻轻的拉了一下王毛朵的胳膊悄声说:“不要哭了,小心动了胎气啊”。王毛朵一看是穆老师,狠狠的揪了下他的手腕,穆老师感觉疼,此时的李校长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浓浓的像一缕解不开的思绪,突然得到了释放,消失在乱混混的丧事上,这是李校长在婆姨指出获奖合照上的穆老师和李莲十分酷似的照片,再一次留心穆老师和王毛朵的秘密。

《枯湖》的故事就是这样一搭一搭地讲述着,看似零散却紧密相连,一条主线无非是一峰骆驼因为顶抵了学费,并在枯湖之畔的一个小学里占了一个民办教师名额,从此这个安静的村庄由此便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在叙述一个村庄生态恶化的同时,小说通过一系列荒诞而富有逻辑的故事,深刻揭示了人类精神生态的恶化,揭示了西北贫穷背后的人性之本,是这部小说的独特视角,而诗化的描述则是这部小说语言的一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