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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 | 抹去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

更新时间:2023-01-16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2019年的一个秋日,阳光如洗,五邑大地一片澄澈。我来到开平塘口镇升平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用一年时间在乡村体验生活。

那时我写了开平赤坎的长篇散文《双族之城》,作品在《人民文学》发表后,获得百花文学奖。有人跟我说,这是很好的小说题材,我由此萌生了长篇小说的创作冲动。

赤坎的历史非常独特。两大家族关氏、司徒氏于南宋时期先后从中原迁徙而来。明代关氏参与了上川岛海上丝绸之路的走私贸易。清代两族在潭江边开埠。鸦片战争后,有人到美国西部淘金,又修建太平洋铁路。古镇正是他们赚钱后修建起来的——一座欧陆风格的城池在潭江左岸出现了。同一时期,华侨兴起碉楼建设热,如今开平碉楼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

赤坎古镇作为粤港澳大湾区旅游旗舰项目,被一家大公司买下,政府正在开展征收。古镇建筑大多是华侨房产,屋主已易数代,他们散居世界各地,征收工作难度罕有。

最初的采访我并非目的明确,但凡重要的都想了解。一年多时间,我走访华侨村,跟随渔民海上捕鱼,有时凌晨四点起床,到新郎家参与婚礼仪式,有时跟道士半夜来到河边送鬼魂,参加建房净土仪轨,还跟道士做亡人道场……

采访砌匠、灰塑大师、烧窑师傅等各种人物,在工地看砌匠如何砌砖、拼图;跟随灰塑工艺大师,徒手爬上高高的坡屋顶,看他在屋脊塑出花鸟虫鱼;远寻窑址,在白沙水边废弃重又修好的窑里,观看烧窑。

旧金山、洛杉矶是两个家族最早的落脚地,我深入美国西部华侨家族走访,住进华侨家里,登上当年拘留囚禁华人的天使岛,来到百年前华侨工作与生活的伐木场、太平洋铁路、渔民村遗址……

长篇小说不同题材创作手法完全不一样,几无经验可循。赤坎之神奇,我欲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来创作,动笔时却陷入了沉思:赤坎历史和现实的勾连如此梦幻,如果以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写,魔幻反倒失真了,缺乏力量感。另外,我踌躇着,用不用真实的地名、家族名和现实事件:不用,会失去很多精彩的内容,特别是小说求“真”的品性、真实的气息;用的话,如何处理小说与现实中人和事的关系,我可能会被卷入现实的矛盾中。再者,小说是虚构的艺术,虚构与非虚构的关系又将如何处理?

我想到了库切的《耻》,它写得极其逼真,同时小说味又十分浓郁。我想尝试把虚构与非虚构打通。这对虚构提出了极高的要求,要让虚构无迹可寻,让小说真实得像非虚构作品,还要确保它纯正的小说味,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金墟》可以说是我创作生涯中难度最大的一次写作:时间跨度一百多年,甚至延伸到了几百年;空间从东方到西方;两大家族牵涉的人物众多……我必须限定主要人物,当主要场景设定在民国初期建城和当下古镇旅游开发,近百年的时间跨度又将如何呈现?

进入创作,我辞去了职务,在大雁山上把自己封闭起来,与蛇虫为伍。小说从赤坎古镇旅游开发切入,在粤港澳大湾区和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在一百多年、横跨太平洋两岸的宏大时空与地理中,以两大家族代表人物为主角,展现全球视野下传奇的人生与生活,不可捉摸的命运;小说既有文化传统赓续、社会变迁与生命历程的书写,又挖掘民族性和人性之光;两个家族的历史既是古镇的历史、华侨的历史,也是广东、中国和世界的历史风云缩影,我力图写出它的史诗性。

写作是一个脱实向虚的过程,我一连写了三稿,无数次修改,很多东西需要舍弃,痛苦不可言状。直到创作完成我才深深体会到它的艰难。一年下来,头发都熬白了。但是,看到沉甸甸的书稿,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