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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村日记

更新时间:2024-01-02 作者:林渊液来源:广东文坛

午后阳光

我是在那种人力软弱的时刻开始喜欢午后阳光的。午后村子里人少,匆忙的两三位都是取快递的,只有我一个闲人在刷村。

阳光远远地铺张,撒在冠盖连绵的树上,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有神性。整个村子有一种被煎炒熟透的植物气味,这种气味像饺子一样浮在空中。

那一年我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偷偷下来放风。那时节遇到的人,谦卑,微温,有节制,有敬畏。还记得紫薇树后有一个女子,隔着远远的距离大声向我问好。口罩遮去她半张脸,一开始没认出来。原来是常在大堂物业处顶班,喜欢着中性衣装喜欢黑着脸的那女子。从那以后,她似乎没怎么黑过脸。

蓝色的布头

池塘边的假山,不知何时有一盆又一盆的植物被摆放上去,绿萝、柑橘、茉莉、发财树之类,蔫的蓬乱的枯叶边的,花盆是白的棕的瓷的塑料的。现代人种花大都这样,只爱它葳蕤的盛放的果子离离的样子,过气了就遗弃了。假山造景并不是我所喜欢的风格,但它至少是整洁的,美学自洽的,不至于沦为垃圾场。正待找物业管理处来解决,一天午后,我刷村时碰到了我们楼道的清洁工正为它们浇水。那是一个湖北籍小姐姐,见我捡拾落花来养经常乐呵呵地凑趣。我问她为何给那些花木浇水,她说,我养的呀,不浇水哪来的花。我彻底无言了。

维护她的生活激情与维护俺们村的视觉美学,哪一个更重要?我没有想明白这档子事。物业管理处我没有去找,这状况又持续了几个月。

儿子小时候,我陪他读过一本绘本《爷爷一定有办法》。爷爷把一条蓝色的破毛毯,为约瑟改为外套,外套老旧了,变小了,爷爷把它改为一件背心,之后,它被爷爷改为领带、手帕,最后变成了一颗纽扣。它一次次地老去,又一次次地新生,爷爷的陪伴与蓝色破毛毯的陪伴,一直也没有停止。故事温暖而又机智。我更喜欢画面下的老鼠一家人,那是世界的B面。这条蓝色破毛毯一次次裁剪下的布料,给鼠们带来多少欢乐。它们从房梁上扯下爷爷扔掉的布头,用它做蓝色的衣裳、蓝色的窗帘、蓝色的被单……城市里的生活设计,一直有着两套系统,就如约瑟一家和老鼠一家。

小女孩藏宝记

木棉花开最炽之时,也是花落之时。这时的鸟儿是不飞的,全都在地上走,翻捡着什么。不同肤色不同脸谱不同种族,各自安好。这一天,我的目光逮到四只珠颈斑鸠,三只乌鸫和一只张飞鸟。

在地上跟鸟们一起翻捡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她把木棉花一朵又一朵地拾起来,然后像珠宝一样,藏到一块大岩石后面的凹壑处。她的脸肌蓄满一种的不可告人的得意,不知道是因为单纯的获得,还是数字的不断攀升。我发现了她的藏宝地,假装不知道。

一个朋友在朋友圈听我提起张飞鸟,去搜它的图片来看,她说果真长得像张飞,那名儿可不是白起的。岂止是长得像,连性子也像。鲁迅早就写过的: “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除杂

提前半小时醒来,那些折叠的物事便展现出来。有人在打捞湖中水草,有人在清扫落花,有人在草坪上除草。

坐在草坪上除草的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灰色衣裳,拿着统一的铲子和簸箕,像执行任务的特工。

除杂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把混合物中的不同物质分离,除去,比如,耨草。另一种是使杂质转变为有用或优势的物质,比如,使CO1变成CO2。

立夏

“万物至此皆长大”,这一天,村子里的阳光已经有了薄金,是真的夏天了。我选择匍匐在地,去观看薄金照在小草小花们脸上的样子,海金沙、水蜈蚣草、小蓬草、苦苣菜、一点红、紫花地丁、黄鹌菜和酢浆草。匍匐之时,身外世界顿成百倍之大。

芒种

“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芒种是《红楼梦》重笔着墨的时间点,或许只是作者的个人化偏嗜,研究者却因此揣测成书年份。葬花,正是黛玉独自为花神饯行的行为艺术。

南方的农业物候,与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不同,24节气,实在是需要重新寻找意象和表达。这一天,阴晴不定,骤雨后,鸡蛋花落了满地,池塘潋滟的波光反射到花树上,摇曳如船行,把人晃得迷醉而发晕。今年的第一朵大花紫薇也被打落下来。在村子里行走,想起狄兰•托马斯的几句诗:

在平整的坟墓

我大步走过死亡的国度

剽窃的主人在石上敲动密码

病叶

秋风起时,香樟树落下一些红叶。我发现,叶子是从叶脉周围先红起来的,红纹路把这片叶子镂空了,露出底绿,每一片都像美丽的重彩蕾丝。这是去年发现的秘密。今年的相同时节,香樟树落下的红叶都是满满的红,再也觅不到重彩蕾丝叶子,我一直不知何解,直到遇见一枚病叶。这枚红透的叶子留有四个绿色叶斑,但不在叶脉镂空处,呈现的是一种病态。

猛然想起,去年捡到蕾丝叶子的那天,其实是大雨过后。原来,它被意外打落之时,还没有足够老。那次遇见,只是为了让我窥见一种成长秩序。

幸存者

前一天走过,七里香的花苞还是星星点点,生机蓬勃。没想到只过了一天,花苞虽然绽放了,却只剩下一朵。园丁们规定了七里香的生存原则,他们不辞辛苦地把七里香整饬成一个花球。那些蓄积能量努力开放的花苞并不知道,它们的璀璨人生会在圆球的半径之外,它们等不到这一天了。

大雪

北方的冬天是快意恩仇的,小雪大雪,令南方人歆羡了许多年。

南方无雪。是日午后20℃,天蓝气清。我肯定是抱怨过南方的冬天的,一边享用它的宜人一边抱怨它的温吞浅薄。樟林和大叶紫薇算是对风霜有过强烈反应的,叶红过,叶落过,落了一地之后,竟与宿命达成和解了,冬日的午后,看起来是不惊不乍的葱绿。对一棵树的凝视,如果是经年的,肯定会发现许多秘密。大叶紫薇枝头,去年蒴果和今年蒴果是同在的,去年蒴果绽裂如花。宫粉紫荆,去年荚果和今年荚果也是同在的,去年荚果飘带开裂了,种子不知抛洒到哪,果皮卷成了双螺旋DNA链。春天开花的黄色决明已经结果了,它的花还一直开着,让我想起外婆的一位朋友,我们称她大牛妗。大牛妗生命力特别旺盛,一生生下十个女儿,第九个女儿与我是小学同学。大牛妗常是在门楼前切番薯叶时,肚子疼了,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剪了脐带,然后回到门楼前继续切番薯叶。当然,这些经霜的叶子是不一样的,细看了,它们脸上都有风霜,不信,看紫荆叶看蕨叶。南方的冬天竟是中年的境地,包容、妥协、坚韧、丰阔,而它看起来如斯平庸。

清洁工小姐姐的抖音号

清洁工小姐姐的大戏又开场喽,这一出叫《小姑贤》。小姑没看见,就看见婆婆在欺负媳妇,最后媳妇反抗了一下,还被掀翻在地。看来也是一出老式的道德伦理戏。

她们把每一次的演出拍成小视频,发在抖音上。抖音号的浏览量28万,点赞8000多。她们说起自己的抖音号,像极了假山上那只抖着尾巴的四喜鸟。问我是否有抖音号,如果有,就去关注、点赞。

小叶榄仁

小叶榄仁的叶黄叶绿竟是不知何时发生的,等我注意到它,已是轮回中成年的样子。关于小叶榄仁,我喜欢的几个特点,都可以用专业术语来描述:主干直立,侧枝轮生呈水平展开,树冠层伞形;叶小,提琴状倒卵生。如果可以分层观看,那伞形展开的每一层侧枝,都是极美的。这种需要现场剔除和甄别的局部的美学感受,基本是无法与人分享的,即便是最亲密的人。

从树下仰望小叶榄仁,与Robert Ryan 的剪纸颇有些神似,我在小说《失语年》中写过这个大胡子男人的一幅作品。

有一年参加“文学进校园”活动,去了一所小学。双侧行道树都是小叶榄仁,正是花期,吸引了许多昆虫前来。我问孩子们,你们知道在小叶榄仁的花上嗡嗡嗡的是什么昆虫吗?全场齐声说:蜜蜂。其实,我观察了很长时间,全部是苍蝇,一只蜜蜂也没有。不是说苍蝇追腥逐臭吗,至今,我不知道何解。我一直在等待村里的小叶榄仁开花,等了数年还没等到。我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