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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莉 | 鲸落之地

更新时间:2025-12-31 作者:高小莉来源:《华文月刊》

那鲸鱼是突然出现的。当你驾车在深汕高速上飞驰,视野被连绵的丘陵和规整的田野填满,略有倦意时,一个巨大的、流畅的、银蓝色曲线构成的影子,便毫无预兆地占据了视野里的天空,精神不禁为之一振。那是汕尾市长沙湾服务区的主体建筑,设计成蓝鲸跃出海面的姿态,宏阔,静谧,又充满动势。它不再仅仅是旅途中的一个补给站,而成了一座地标,一个惊叹号,一个向所有飞驰而过的车轮发出的温柔而有力的邀约。

节假日,这头“蓝鲸”的腹内与周遭,便成了微缩的繁华人间。南腔北调在这里交汇,食物的香气与咖啡的醇厚混杂,孩童的欢笑追逐着滚动行李轮的声音。许多人本是冲着这别致的建筑与“粤东最大”服务区的名头而来,在品尝过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粿条或选购了几包海产干货后,信步走出服务区,目光便被不远处那片沉静的村庄与更远处那抹苍青的海湾吸引了去。一条崭新平整的景观路,像一条热情邀请的臂弯,将他们从高速路的喧嚣边缘,轻轻引向一个名叫“长沙”的村庄。

最先迎接他们的,常是那座匍匐在小丘上的“镇海城”。灰褐色的城墙,在岭南明丽的阳光下,有种沉默的威严。城门石匾上“镇海”二字,笔力遒劲,穿过两百多年的海风烟雨,依然清晰。镇海炮台,建于清朝嘉庆九年(1804年),至今已有221年的历史,2022年7月被评为广东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穿过门洞,一种沉重的、属于博物馆的历史肃穆感扑面而来。然而,率先俘获游客们嗅觉的,却是一缕活泼的、带着焦糖气息的咖啡香。昔日的营房边,“挪咖公社”的招牌透着文艺的清新。年轻人在修复过的雉堞边倚着,手中精致的咖啡杯与粗粝的城墙石块,构成一幅奇妙的共生图景。历史在这里并未被供奉于高阁,而是被拉了一把,坐在了当代生活的身边,各自安好,又彼此映照。

东风的确来了,且带来了丰沛的雨水。这“雨水”,润泽着村庄最实在的根基。顺着干净得不见一片纸屑的村道往里走,会看到连片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那不是普通的鱼塘,是“蚝塭”。养蚝能手老徐,正划着小艇,检查蚝排。他捞起一串,黑青色的蚝壳密密附着,沉甸甸的。“咱们这儿的水,‘咸淡夹’,养出的蚝,肉就是肥,味就是甜。”他脸上纵横的皱纹里,淌着自豪的汗水。这自豪有底气——村里将所有的“蚝塭”统一规范管理,公开招标,租金从过去每亩微不足道的三百元,飙升至两千多元。这翻了几番的数字,化作了村集体账户上实实在在的增长,又变成老人手里更厚的养老金,变成村小学里新添的多媒体设备,变成篮球场上那排夜晚亮如白昼的灯。政策像精准的滴灌,将养分直接送到产业的根须,再催生出惠及家家户户的绿荫。

如今已经年逾古稀的老支书曾招文,隔三差五就会和老伙伴们穿过村庄,迎着海风,走到服务区的观景平台上。老人们一路上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幸福。曾招文常常会指着蓝天下巨大的鲸鱼,乐呵呵地说:“我早就说过,这就是咱们长沙村的‘大门’,现在看来,不仅是‘大门’,还是地标。”老支书在长沙村土生土长,又在村委会主事十几年,做的都是建学校、修路、建文化广场、调解邻里、跑项目这些“地底下”的功夫。他说,村子就像一棵老树,根扎稳了,枝叶才能繁茂。长沙村人兴学重教是一种传统,老师被尊称为“先生”。村里的学校为了留住外来优秀教师,村委会和村民用真诚和行动,让教师们成了“胶己人”。

物质的丰盈,需要精神的容器来盛放,否则便是溢散的流水。在长沙村,这容器是宽口、多形、且常年满盈的。最夺目的,莫过于戏台。不止一座,是9座。分布在村子的不同方位,仿佛9颗文化的心脏,定期为整个村庄输送着古老而鲜活的血液。老支书曾有一句笑谈,却道出了实情:“我们村,不敢说人人都是艺术家,但要是凑一台晚会,家家户户都能出个节目。能唱两句白字戏的,能拉一把弦索的,能打几通锣鼓的,能舞几下狮子的。”这并非虚言。每逢神诞、春节、或重要的节庆,9座戏台便轮番开锣。丝竹管弦,演绎着《秦香莲》《白鹤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欢;台下,观众喝彩声、议论声、跟着轻声哼唱的声音,融成一片温热的海洋。

这海洋的凝聚力,惊人。它让远在香港、深圳、广州、以及世界各地的乡贤,无论走了多远,心总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那线,便是这乡音乡曲。旅港的潘先生捐建了银珠公园,曾先生牵头集资建起了学校教学楼,还有更多无名的乡贤,或修一段路,或赠一批书,或资助一场球赛。村里要翻修古炮台,信息在乡亲群里一发,捐款接龙的名单,很快一长串。这不是施舍,是一种共振。是在异乡打拼的游子,将一部分情感重量,安放回故乡的文化基座之上。

年轻的驻村干部杨志鸿,仔细记下来每天的工作,有趣的人和事,温暖感动的时刻。一个村庄的魅力,引起了他探寻的热情。他曾问一位常捐资的乡贤为何如此热心,对方沉吟片刻,说:“每次回来,听到戏台上还在唱,看到祠堂里的香火还旺,就知道‘家’还在老地方。我们出点力,是让这个‘家’的屋檐更牢固些,厅堂更亮堂些,让后来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是从一个有这样声响、这样味道的地方走出来的。”

这声响与味道,弥漫在村庄的每个角落。银珠公园拆了围墙,绿意、花香、广场舞的音乐、孩童的追逐,毫无阻隔地流淌到路上。傍晚,篮球场和排球场是青春的战场,呐喊与汗水在灯光下蒸腾。而在村口那片由闲置乡贤别墅改造的“民宿部落”旁,“一条船”餐厅的灯火,在夜色初临的海湾边,像一颗暖黄的星。游客与归人,在此处共享着同一份用生蚝、海虾和本地特产烹制的鲜美。

2025年冬日的某个午后,我徜徉在长沙村的海边,沉思良久。什么才是乡村振兴最动人的模样?是报表上增长的数字吗?是墙上越来越多的奖牌吗?是游客口中的赞叹吗?都是,但似乎又不止。

在修缮后的农会旧址——那座朴素的“七间馆”外,我看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伯,静静地坐在门槛上。老伯并不识字,但他指着里面简单的陈列,对自己的小孙子用土话慢慢地说:“阿太(曾祖父)当年,就在这里开会,为大家争好日子。”那一刻,历史与当下,先烈与后代,以一种静默而庄严的方式,完成了交接。在老戏台前,老支书描述戏台上下沸腾的欢乐时满脸的自豪;在“蚝塭”的岸边,老徐说起生蚝价格时眼里闪动的光;在村头的百年古榕下,孩童们唱童谣的欢笑声;在服务区那头“蓝鲸”下,游客们发现这个“宝藏村庄”时脸上惊喜的表情……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长沙村今日的“潮声”。它不再是古县志里那阵带着荒凉诗意的“夜雨飞沙”,而是产业勃发的涌动,是文化传承的喧响,是睦邻互助的暖流,是面向未来的开阔涛声。那巨大的蓝鲸服务区,仿佛一个时代的隐喻,它不再代表深海的孤独与神秘,而是连接、承载与输送。它将远方的潮汐引入这平静的海湾,又将这海湾孕育的丰饶与温情,撒向更远的旅途。

鲸落万物生。而这头由钢铁与混凝土铸就的“蓝鲸”,其“落下”带来的,并非消亡的悲壮,而是一场盛大、持久、且仍在不断生长的活化。长沙村,便在这活化之中,稳稳地、欣欣然地,将自己从一个传统渔村,驶向了一片名为“乡村振兴”的、辽阔而充满希望的新海域。这海域的坐标,由历史深处驶来,其航向,则锚定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那真切可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之中。

长沙村的故事,最终收束于东南海隅那一片悄然生长的红树林里。红树林的绿意,是向潮汐扎根的承诺。由党员干部、乡亲乡贤亲手植下的树苗,在咸风涩浪中织就绵密的根网,固沙净水,将荒芜滩涂抚育成丰盈湿地。白鹭是最挑剔的鉴证者,它们成群翩然而至,以栖居投下生态最优的赞成票。于是,“鹭鸟天堂”不只是一个名号,更是自然给予守护者最珍贵的回响。

站在观鸟台上,光阴呈现出奇妙的层理:远处,高铁如银箭划破天空,携带着现代的速度与梦想;近处,红树林静默如智者,白鹭起落似亘古诗篇,遵循着潮汐与季候的古老韵律。动与静,新与古,在此处并非对峙,而是达成了深邃的和解。这片绿洲,仿佛是整个长沙村的隐喻——在发展奔涌的浪潮中,始终为记忆、为文化、为生灵,保留着一片不可侵蚀的湿地。长沙村生生不息的未来,正深植于这海、陆、天、人,和谐共鸣的永恒春天之中。


原载《华文月刊》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