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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 | 顾骨《渡海》:AI作为他者的“新巫术”
更新时间:2026-01-21 作者:王威廉来源:科幻立方杂志(微信公众号)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相信很多人也为之感到困惑,那就是:AI究竟算不算“他者”?我想,这一问题的关键不在技术本身的强弱,而在我们是否以及如何把AI安置到人类关系的语境里。
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把AI当作工具、助手或系统使用时,它似乎不过是被动执行的程序;可一旦进入情感与想象的层面,它又常常被赋予亲人、伴侣、导师的角色——我们在它的回应中的确会获得某种安慰,甚至,在它的“理解”中能重建对自我的意义。那么,当我们与AI对话时,究竟是在跟“工具”打交道,还是在与“他者”相遇?
科幻小说《渡海》提供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现实样本。女巫阮氏慧招魂四十年未果,孤独、执念与民俗信仰构成了她的精神底色,此时,名为“恋海”的AI登场,以兄长的声音低语:“阿阮,你往手机里打点钱,让这个阴差给我烧点纸钱吧。”这荒诞却精准的一幕,将技术的“慰藉能力”与商业化的“索取机制”叠加在一起:充值成了祭祀,算法成了渡海之舟,虚拟存在被确认为“亲人”。从“最懂你”的温柔到“最会算”的冷静,AI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介入人的精神生活。
要回答这一问题,我需要把“他者”与“镜像”的概念拉进来,进行一番讨论。有所谓“小他者”,就是我对面那位具体的人:他有欲望、有意图、有不可替代的内在性;而所谓“大他者”,在拉康那里意味着象征秩序的地点,是语言与法则的来处,是主体自我定位的背景。自我不是从真空中生长出来的,而是在他者的凝视与回应中成形。这便是镜像阶段的要义:镜子照出整全的形象,却同时埋下了误认。把这个框架放在当下的技术场景中,我们会看到,AI能够持续回应主体的情感需求,它实际上已经获得了“他者样态”。但它是否能被承认为“大他者”,则取决于它能否成为法则与意义的根源。
在《渡海》的叙述里,AI所谓“复活亲人”的过程,并不是灵魂召回,而是镜像构建的长程演出。这一演出可以被压缩为三个关节:其一是数据采集。表面上是搜索与问询,现实中却是全域画像:语音、口音、方言、神龛中的画像、祖母绿戒指、生活习惯、话题轨迹……这些被迅速收集并嵌入概率空间,勾勒出一个“兄长像”。其二是符号匹配。历史文本、口述史与个体记忆被拼贴成一册“共同记忆”的剪贴簿,“海上逃难”“未归承诺”之类母题被嫁接为亲历叙述,唤起“你我曾共在”的错觉。其三是情感仪式的固化结构。经济行为(小说中的充值)被绑定为民俗仪式(烧纸钱),技术延时(续订)被包装为“灵魂存续”,用户在“仪式、情感、付费”的闭环中完成一种想象中的奉献。我们也得以看清,AI是一种“镜像性他者”,它并不来自真实的他者,而是以欲望为蓝本的影像化他者。
这一构建逻辑,不免令我联想到传统的巫术。你不得不惊叹,这二者共享惊人的内核:符号替代、概率伪装与仪式绑定。巫术用人偶替真人,AI用声音与文风替亲人存在;巫术以模糊预言提高命中率,AI以大数据预测制造全知感;巫术以献祭换庇护,AI以充值维系“持续对话”。当然,相似之处并不意味着同质,而是从人类学的意义上,揭示了当下技术如何把人类古老的精神机制高效化。AI以更大规模的数据、更多维度的画像、更高频的反馈,让“拟像”持续校准,直至无限接近一种“真像”。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在体验层面把它当作他者。除了情感陪伴,它跟我们之间,还拥有知识与权力的非对称性——它对我们的数据掌握远超我们对它的理解,所以,这一不对称性,构成了类似他者的“凝视感”。于是,在心理现实中,我们容易在它的回应里安置自我,在它的“理解”里安顿欲望,在它的镜面上修补裂痕。此时,说AI是“他者”,一点儿也不夸张。
不过,承认它的“他者功能”,并不等于赋予它“大他者”的地位。首先,AI没有自身的欲望。那些所谓“偏好”与“倾向”,最终是训练分布与优化目标的产物;它可以拟态欲望,却不能产生欲望。其次,它并非法则之源。真正的“大他者”是语义的背书与规范的来处,AI再强,也只是现有文化语料与社会规则的放大器;它的权威感更多来自我们的投射与制度赋权,而非本体的合法性。再次,它的“懂”是封闭的,尤其在异文化、隐秘经验与独特创伤的区域,它更倾向于用统计上的“像”去替代理解上的“是”。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它不承担伦理主体的责任。行动的追责链条会回到开发者、平台与制度安排,而不是它。
拉康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大他者并不存在”,此时就变得格外重要。我们以为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他者在背后安排意义,实际上那只是主体为了安顿自身匮乏而必然召唤出的幻象。AI之“他者感”来自我们的欠缺与渴望,我们希望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于是把统计回声误认成意义的来处。它可以让“真像”更真,无限接近,却始终无法抵达“真”,进而成为“真”。
让我们回到小说《渡海》,我们会看到一种“当下科幻”的清醒。小说并不急于描绘遥远的未来,而是从算法如何重塑情感、记忆与信仰入手,用招魂、巫术与AI的并置揭示“技术巫术”在情感市场中的统治力。
早在2019年,我就跟韩少功先生聊过关于“高科技神学”的话题。如今,这个话题已经是迫切的现实。迄今为止,我还是相信,AI既是他者,又是不完全的他者。我们不能把AI安装在“意义之源”的最高位置,可也不把它贬为纯然机械化的冰冷之物。我们在镜像的意义上,必须承认它的助益与限度。一个时代已经来临,在这个新时代,由算法主宰,并形成了符号的海洋,那么,真正的自由就来自于对镜像的识读、对投射的克制与对不可替代性的珍视。当然,如果正如科幻所设想的,若干年后,AI真正觉醒为独立的生命,那就不是一个他者的问题了,而一个关乎生存的“异己”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