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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仲谋 | 用文字为时代代言,为普通大众代言

更新时间:2026-03-20 作者:阮仲谋来源:三峡日报

人物名片

王十月,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广东文学馆(‌广东文学院、《作品》杂志社)馆长(院长、社长兼总编辑)。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烦躁不安》《活物》《无碑》《米岛》《收脚印的人》《如果末日无期》《不舍昼夜》、中短篇小说集《国家订单》《我们的罪》《人罪》、散文集《父与子的战争》《我的无物之阵》等数十种。众多作品入选《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老舍散文奖等。有作品译成英、俄、法、西、意、日、蒙等多种文字。

“王十月是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者。”中山大学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谢有顺在评价王十月的创作风格和主题时说,“他的小说和散文,无不包含着他对自身经验的确证,以及他对现实的观察、对他人的同情。面对现实,他有严厉的审视,也有精微的雕刻,他渴望介入当下社会的一些侧面。”

王十月本名王世孝,1972年出生于湖北省石首市调关镇南湖村。初中毕业后,他选择回家务农,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善生存环境。后来,随着打工热潮,他来到广州开始打工生涯。虽出生农村,学历不高,没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但他不认命、不服输,不断地“折腾”自己,试图改变“憋屈”的命运。他喜欢绘画,在家务农时,曾骑自行车到县城,拜老师学绘画,学格律诗。他喜欢读书,《复活》《荒原狼》《肖尔布拉克》等书籍随身携带,无论生活多么窘迫,都不曾放弃阅读。

在广东打工期间,他开始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打工经历与生存境遇,并向当时在广东颇具影响力的打工期刊《大鹏湾》投稿。他的作品因体验真切,情感真挚,获得主编的高度认同,并于2000年受聘到《大鹏湾》杂志社任编辑,由此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

2001年,他的小说处女作《出租屋里的磨刀声》在《作品》杂志头条刊发,获得了《作品》全国精短小说奖;2004年,他创作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烦躁不安》,获得了广东省新人新作奖;他2007年创作的中篇小说《国家订单》在《人民文学》2008年第4期头条刊发后,获得了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从2001年小说处女作发表,到2007年创作的小说问鼎中国文学四大最高奖项之一的鲁迅文学奖,他仅用了7年时间。

20多年来,他的笔触始终聚焦于打工群体的生存现场,以真切的生命体验和质朴的文学表达,为打工者发声、立传,赋予了“打工文学”以丰厚的历史质感和人文关怀,成为“打工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在文学界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2024年10月,他历时5年抱病创作的超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不舍昼夜》由花城出版社推出。这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时代之作,生动描绘了主人公王端午被命运裹挟前行的一生,透过他50年的起落沉浮,折射出我国改革开放40多年来普通民众从物质生活到精神世界的沧桑巨变。

“文学最终打动人的,可能就是这样一些没有做出什么大事的失败者。”谈到文学的时代性、作家的使命感时,笑称还有许多话要说的王十月坦言,“一个作家,要永远保持一种思考的状态,用文字为时代代言,为普通大众代言。”

名家访谈

致敬所有失败但不甘失败的人生

记者:十月兄,您好!您的最新长篇小说《不舍昼夜》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关注。作品以王端午的人生轨迹为主线,描写了他近半个世纪的生命成长历程,生动展现了70后一代南下打工者的创业史和心灵史,让读者感同身受。请您分享创作这部小说的背景与初衷、困惑与挑战。

王十月:也没什么特别的背景。完成上一部长篇小说《如果末日无期》后,我的身体特别不好,两年内一头浓发掉光了。对于一个病人来说,人的生命不再是“末日无期”,而是随时会谢幕,我就有了写一本书、为自己的这几十年人生做个总结的想法,当然也是为了70后这一代人写一部书作个告别的想法。最初拟定的书名叫《凡人歌》,就是想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的一生作歌。

我写作的时候,电脑边放着陶渊明的诗集,我爱他的《拟挽歌辞》,我的这部小说,一直回荡着的,是《拟挽歌辞》的生命观。第一章最末一段的感受,就是来自于《拟挽歌辞》。而最后一章的情绪,则深受穆旦的《冥想》影响。

诚如您所言,生命史和心灵史,这是我的创作目标。我想写我们这一代人究竟经历了什么?特别是外部世界的变化,在我们的内心留下了什么?我们是如何一路走到今天的?众人皆知然,我想追究出一个所以然。

写这部书时,最大的困惑是这几十年特别复杂,很多问题要认真分辨才不至于一叶障目,看问题才不至于简单粗暴,不至于书呆子气。最大的挑战是身体,写完小说的最后一个句号,王端午的状态,几乎就是我写作时状态的写照,只不过,我在倒下后开始吸氧,得到了及时的休息与治疗,而王端午的生命画上了终止符。

记者:《不舍昼夜》中的主人公王端午,被定义为“不彻底的人”,他是个“想做好人,却又干了坏事,想做坏人又做得不彻底”的人。在您的作品中,许多人物都有理想主义的色彩或对命运的无奈。《不舍昼夜》里的王端午摇摆于善恶、纠结于矛盾的复杂人格,是否是对您自己或同代人精神世界的一次深刻解剖?您希望读者从这个“不彻底的人”身上,引起怎样的思考?

王十月:我小说中的大多数人物都是理想主义者,我也一直在书写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生活中的困境与选择。我自然是有心让王端午承载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困境的。这对写作者来说,似乎是不该有的想法,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轻装上阵,我也并不认为轻装上阵才是一个好小说家的状态。我们生命中轻的东西太多了,迷恋于轻的文字太多,我想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我想写在这不能承受之重的压力下,明知人生荒诞却依然要对抗荒诞。我就是想通过《不舍昼夜》这部书,致敬无用的激情与徒劳的奋斗,致敬所有失败但不甘失败的人生。

记者:《不舍昼夜》中王端午的经历与您的生活经历具有高度的重合,这部作品是否是一部具有自传性质的作品?您在给予这个让读者感同身受的人物以50岁的生命终结的安排时,是否有过犹豫和不舍?

王十月:这部书算是我的精神自传。王端午经历过的事,不一定是我亲身经历的,但他在每个重要关口所读的书,却是我当时读到的。这部书是我的生命史、心灵史,其实也是我的阅读史。这些阅读丰富了我,改变了我,重塑了我,让我这样一个初中毕业的乡里娃,在城里扎下了根,成为了我们这一代打工人生命史的记录者。

王端午在我的这部书中,必然是会死的。事实上,第一稿,我开篇就写了王端午的死,然后他的灵魂在去往天堂或者地狱的途中,过往的细节碎片纷至沓来。我的小说,写的就是他的灵魂这一路之所见。只是后来修改了开篇,去掉了初稿中过于浓烈的抒情和挽歌的意味,我让小说变得更加冰冷了。小说的结尾也写过几稿:第一稿,王端午在直播间完成了坦白,他是卸下了灵魂的重负后去死的,但我觉得这个结尾过于仁慈了;于是后来我改成他未能完成坦白就死了,但我依然觉得不够;于是最后一稿,我写了现在书中的结尾,在他死去之后,一个盛大的春天来临,所有的花都开了,但这一切已与他无关。

记者:您在《不舍昼夜》的后记里写道:“我想写的,就是这既被世界改变,又不甘被世界改变的个体的抗争。”“个体抗争”可以说在王端午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回望您的人生,从湖北石首的农村生活,到珠三角的打工漂泊,到鲁迅文学奖的获得者,再到省级文学期刊《作品》杂志社社长、总编辑,这场让人惊叹的成功“逆袭”,您却称之为是一场持续与自己作战的过程。您抱病写下这部心血之作,其动力,究竟是文学的力量,是理想主义,还是石首乡村那个少年骨子里“不服周”的硬气?

王十月:也许因为我的青春期正逢上世纪的八十年代。我怀念那个年代,大约因为那是我的少年,是我的来处。大约也是因为,那个年代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我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对世界充满了好奇,我们热情拥抱一切新生的事物。我那时的笔记本上,写下的全是为了国家和人类命运而奋斗的冲动。有读者觉得我写的王端午内心过于敏感复杂与早熟,其实他的内心就是我的内心。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逆袭,我初到广东,半夜从广州火车站出来,望着广州的天空我豪情满怀,在心里大喝了一声,“广东,我来了。”我觉得,我这一生,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我是个不服周的人,我想写的,是我们这一代理想主义者,为何心中的那一团火是如此的难以熄灭。过了50岁,我依然像个愤青。我想,这大约与我喜欢韩愈有关,很多人喜欢苏轼,喜欢李白,但我特别喜欢韩愈,我喜欢他身上的那一股怼天怼地的拧巴劲。

作家失去了讨论问题的能力,我认为这是小说的退步

记者:您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次年就在省级文学期刊发表小说处女作,并获得了全国精短小说奖。时隔7年,您创作的中篇小说《国家订单》便荣获了鲁迅文学奖。请您谈谈,鲁迅文学奖的获得,对您的创作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和影响?

王十月:我的文运是很好的,写作比较顺,在工厂里写了半年打工故事,就进《大鹏湾》杂志当编辑。第一次给省级文学期刊投稿,就发了头条,还获了奖。第一部长篇,打印出来打个包寄到花城出版社,就出版了,还拿了版税,又拿了奖。但在这“顺”的背后,却是痛苦的涅槃,有那么三四年,我很痛苦,很迷茫,疯狂阅读,尝试各种不同的风格。我写打工生活,但这种作品被主流文学界称之为“打工文学”,我这样的写作者,被称之为“打工作家”。在当时的语境中,这两个词都带有一定的贬义。评论家们说起“打工文学”,必然就说你写得粗糙啦之类,“你们的作品只有社会学的意义,没有文学的意义”。

《国家订单》的获奖很意外,但它给了我更多的自信。获奖后,我不再那么在意外界的看法了。我之前常和文友们开玩笑说,你“纯文学”那一桌瞧不上我,终有一天,把你的桌子掀了另开一桌。也许是年龄大了,成熟了,也许是写作的自信上来了,就不再在意桌子在哪了。

记者:您觉得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大的文学成就的秘诀是什么?

王十月:哪有什么秘诀,我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如果一定要总结出一个来,可能就是我没有太把文学当回事,我从来不觉得我是要当一个文学家,我更在意的是表达,是和世界的交流。关于文学创作,我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有文章,我深信文章之用,写文章如果是为了成为文学家,就入了文学的小道。

记者:有评论家称您“似乎一动笔,就能使人进入一个真实的场景之中,这种生活超出想象部分的质感和细微之处触手可及”,确实如此,读您的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这种感受非常强烈。您认为您的这些作品为什么会有这种震撼人心的冲击力和感染力?

王十月:谢谢您的表扬!我写作,一定是言之有物的。我是问题导向型的作家,心中就某个问题思索久了,才会动笔写成小说。因此我爱在小说中大段议论。我们有的评论家说这样不好,其实也不尽然,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爱发议论,中文小说家里,李敖的《北京法源寺》就通篇议论,在我的心中,当代中文长篇,《北京法源寺》第一,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第二。刘震云的小说中,也是爱借人物之口大段议论的。那么这些小说的力量来自何处?来自议论。议论是什么?是作家的思辨力。没有思辨力,你议论一个我看看?我为什么喜欢韩愈,就是因为他的思辨力。他写文章没有废话,上来一棒子把你打趴。有了这个东西,然后有一定的写实能力就行了,没有这个,你写实能力再强,只是一堆没有力量的描写,那是不会有冲击力和感染力的。有些人谈小说,喜欢批评人,说你用力过猛了云云。废话,哪有用力过猛一说?就怕你使不上力,温吞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地下室手记》《卡拉玛佐夫兄弟》《罪与罚》,每部都是狮子博象,用尽全力的。作家失去了讨论问题的能力,我认为这是小说的退步。

记者:您刚才谈到《不舍昼夜》这部书不仅是您的生命史、心灵史,也是您的阅读史。那么,阅读带给了您哪些收获和感悟?

王十月:《不舍昼夜》中有这样一段话——他还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阅读于心灵有益的书籍了。他开始怀念青少年时代不带任何功利的读书时光。“我之所以堕落,是因为我远离了那些伟大的灵魂啊!”这就是我真实的感受,如果说我这一生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几十年来,从未停止过阅读。而且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是纯粹热爱读书,在打工时,最快乐的时光,是去工业区的地摊上淘书,而且这习惯维持到现在。现在,我每天依然会有数小时的读书时间。回答您的提问时,我查了一下微信读书记录,从进入2026年到我回答您提问的3月13日,我已经阅读了205小时42分,日均阅读2小时51分钟。我上学少,没文凭,不能再没有文化。

我写的是我对宇宙底层构造的想象

记者:《不舍昼夜》是一部经典的现实主义作品,但在创作中,您又采用了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前五章的现实主义叙事,像在一点点积蓄能量;到了第六章,那积蓄已久的情感能量,便以超现实主义的方式奔涌而出,并产生了强烈的震撼力。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叙事方式?

王十月:《不舍昼夜》这部小说,其实我是先有了第六章的想法才开始动笔的,前面五章,都是在为第六章铺垫。当然,这样写,是受了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荒原狼》的影响,因此第六章章回名就是“或许,他想成为一匹荒原狼”,算是向作家黑塞致敬。当然,如果就情绪来讲,这一章的情绪则来自于穆旦的《冥想》,这章的情绪,就是我当时病中的最真切的感受吧。但说到这部书的结构,其实从第一章开始,每一个章节,都对标了一部具体的小说:第一章“麦田逃离者”对标的是《麦田守望者》,第二章“铁架床上的卡夫卡”对标的是《城堡》,第三章“良心,罪人的炼狱”对标的是《罪与罚》,第四章“你不可以改变我”对标的是《第二性》,第五章“重要的不是治愈”对标的是《悉达多》,第六章“或许,他想成为一匹荒原狼”对标的是《荒原狼》。怎么理解这个对标呢?就是我在写这个章节时,心里是存了和这部书对话的念想,而且是有互文的。我想探究的问题,是这部书重点探究过的,我让我的人物,在中国的土地上,以中国人的文化和这50年来的特定历史时空,来演绎这些经典。而为什么是这些书?一是我对这些书的偏爱,或者是,对某一问题的探究,我认为,这本书是最重要的。二是我要在一本书中,探讨这些伟大的小说探讨过的问题。我也存了这样的心,希望将来我的这部书,和这些书在一起被人讨论。

记者:在您构建的文学版图中,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就是某些人物形象会反复出现在不同作品里。比如,长篇小说《收脚印的人》中的王端午、李中标,后来又出现在《不舍昼夜》中;中篇小说《寻根团》里的王中秋,也出现在《喇叭裤飘荡在1983》和《不舍昼夜》里。这种让同一人名在不同作品里出现的处理,是出于怎样的叙事考虑?

王十月:我之前开玩笑,说我不会起人名,于是就重复用那么几个。其实,我是想通过同一个人名,不同的人生,写出人生的多种可能性。

记者:您早期的“烟村故事系列”等作品,多以乡村为背景,后来您的笔触更多地转向了城市、工厂,还写了《如果末日无期》这样带有科幻色彩的作品。您在《不舍昼夜》里,似乎又把乡村、打工,甚至某种超越现实的思考融合在了一起。这种不断转换题材的写作,是您有意而为的探索,还是您对社会发展有了新的观察思考后,需要一种更为贴切的题材和方式来表达?

王十月:我是喜欢不断转换题材,之前写乡村,写了“烟村故事”那种有点沈从文似的乡土文学,也写《米岛》《活物》那种巫风鬼雨中的荆楚乡土,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写在这二者之外的一种新的乡土。于是我写“科幻”,当然我并不认为我写的是“科幻”,我写的是我对宇宙底层构造的想象。像《不舍昼夜》,你就很难说他是一部“打工文学”或者乡土文学,他甚至还有科幻的东西在里面。

记者:您将《不舍昼夜》视为对过往生活的一次“集大成的思考与打包”。完成这部作品后,在这一题材的创作上,您是否会“清零”或者“转向”?您的下一部作品会涉及哪些领域?

王十月:未来会写什么,我是一点也不清楚。反正我现在很享受这种清空的状态。没有想写的冲动,我就把心思用在办杂志上,现在又要用在经营广东文学馆上。也许退休后我会写一部钓鱼的小说,我最大的梦想是早点退休,然后回老家当个快乐的钓鱼佬。

“素人写作”是一种“见素抱朴”的美学

记者:您的创作是从“打工文学”起步的,曾被称为“打工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坊间说早些年您似乎对这个标签并不那么认同。事实上,您排斥的并不是“打工文学”本身,而是人们谈论它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请问您现在还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和不同的声音吗?

王十月:其实,我从来没有不认同“打工文学”这个标签,我排斥的是主流文学界在谈论“打工文学”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种傲慢与偏见,所以我要回击。我很多年前就说过,打工是我身体上的一块胎记,我无意于展示它,也无意于掩饰它。我只是不喜欢人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它、谈论它。当然现在我也无所谓了,你用再异样的眼光打量我,我都不会在意。

记者:多年来,您执着于“打工文学”领域的耕耘,深刻描绘了改革开放初期南下打工群体的命运沉浮和南方城市的剧烈变迁。您对这一群体的书写,已然具备了“时代档案”的价值,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中一块独特的版图。您如何看待对这段历史书写的意义?您通过对这段历史的书写,为那个时代和那一代人“立传”的使命感,是写作之初就有,还是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的?

王十月:我想,如果一定要给我对打工生活的书写一个意义,我的梦想是,多年以后,当人们忘记了我们的来路时,他们能从我的小说中,看到我们是如何从改革开放之初一路走来的。多年前我写了一部长篇《无碑》,因为无碑,所以我想用我的文字,为这些最平凡的人立碑作传。当然,这样的“使命感”,如果说有使命感的话,这使命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见多了傲慢与偏见,他们刺激了我这楚人不服周的性格,然后慢慢清晰并坚定起来的。

记者:近年来,“素人写作”越来越受到文学界和读者的关注。您如何看待“素人写作”热现象?“素人写作”与“打工文学”在本质上有哪些区别?

王十月:“素人写作”从我供职的《作品》杂志明确提出大力提倡,我想这也是与我和诗人郑小琼的出身有关的。一种最朴素的情感,让我们更容易从心底里认可这一类写作。其实,“素人写作”与“打工文学”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换了一个更容易被大家接受的马甲。因此我反复在不同场合讲,“素人写作”认定的并不是写作者的身份,而是一种“见素抱朴”的美学,但这样的呼声肯定是会被淹没的,人们关注的,依然是“素人”,而不是“写作”。

记者: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作为写作者,应如何扎根生活,创作出有时代意义的文学作品?

王十月:很多人认为扎根生活是一个伪命题,认为人人皆在生活之中。其实在生活之中,未必就能体察到生活,或者未必能体察到生活的真相。所谓的扎根,是保持对生活的敏感,情感不能麻木。如果当一个作家认为他要书写人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和人民分开了,他就认为他已经不属于人民了。在我这里,我一直执着于书写由“我”而体察到的“我们”,有人批评我,说我写的只是“我”的故事,太小了。其实“我”即是众生,我写的是众生的故事。只是因为我写得逼真,让人以为我写的只是“我”。

记者:您觉得作者在面对自己熟悉的生活时,最容易陷入什么误区?作者应如何在“生活”与“文学”之间找到张力,从而呈现出有独特生活体验的作品?

王十月: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是把自己当成了主角来书写。其实我们个体的经历并没有那么重要。有人会说,王十月你睁眼说瞎话,你写那么多自传色彩浓厚的故事,不是把自己当主角来写的么。其实你细看,我写“我”的故事,但我关注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们”。我笔下的“我”,我是当众生来写的,从来不只是王十月,而是“王十月们”。我想重要的还是认知问题,一个写作者,你关心什么,你心里有什么,这也决定了,你的笔下就有什么。

记者:请您向宜昌的读者朋友们分享一些您的创作经验。

王十月:宜昌是诗祖屈原的故乡,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到宜昌拜谒屈原。这次专访,算是给了我一个和宜昌的读者朋友交流的机会。不敢说有什么创作经验,我一直坚信一点,修辞立其诚。如果说有什么经验,那这就是我最重要的经验,我只写自己内心中真正关注的东西,不为了写文章而写文章,不为了当作家而写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