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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娟 | 开合总是照人心

更新时间:2026-03-24 作者:罗小娟来源:中国诗歌网

罗小娟,笔名梦思。1986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中华诗词》第十九届青春诗会“雏凤奖”青年诗词奖、《诗刊》社“2025年新时代青年诗词十佳诗人”、获“丁香诗歌奖”并登上央视舞台。出版诗集《梦思集》《蘸桃花》。

访谈录:

邢建建:《萤火虫》中 “分取月光一点点” 这个惊艳的比喻是如何诞生的?

罗小娟:吃完晚饭和朋友在乡间小道散步,天色暗下来时,我们惊喜地看见三三两两的萤火虫,忽前忽后、时高时低,在草丛间轻盈飘忽,像提着绿幽幽灯笼的小精灵,又像在互相找寻同伴。它们尾端发出淡绿色的荧光,仿佛轻轻撩动着黄昏的暮色,那一幕深深触动了我,也让我生出许多联想。

我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心境投射到萤火虫身上:它们尾端的光,是从月亮那里分取月光一点点,虽微弱,却一开一合,都在照亮人心、温暖人心。好的比喻能拉伸语言的张力,用形象的喻体诠释抽象的本体,深入浅出,让诗意隽永、耐人寻味。

于是,诗句自然在心中浮现:

萤火虫(新韵)

随风自在互相寻,撩动黄昏衔草阴。

分取月光一点点,开合总是照人心。

这首诗以物喻人,写的是三种形象:第一种是良师益友。萤火虫的微光如同人生路上的指路灯,也像诗词路上遇到的良师益友,指引方向、给予希望,能遇见是幸运,能少走许多弯路。

第二种是志同道合之人。一只萤火虫很渺小,聚在一起却如繁星照亮夜空,正如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共同的志趣与理想相互勉励、无私付出、共同成长。

第三种是平凡却不渺小的生命个体。我们未必都如月光般耀眼,更多时候像萤火虫,微小却有自己的乐趣与价值。哪怕萤火微弱,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生命的意义不能只用 “伟大或渺小” 来衡量。即使平凡,也要在黑暗中发光,活出自己的快乐与价值。

邢建建:您被评价为 “富有人间烟火气”。在当今许多诗词追求 “雅正” 甚至 “书斋化” 的背景下,您是如何保持文字与生活现场的温度的?

罗小娟:诗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我不刻意追求 “雅正”,不写悬空的辞藻,而是在日常烟火中体察生活,留意身边的细节与瞬间,从中生出情趣与理趣,形成独特感悟,再组织成合律的句子,便写出许多清新灵动、充满奇思的诗句。

有一次傍晚,我和朋友吃完饭沿北江边散步,穿过林荫,坐在小桥上眺望江水滔滔,晚霞铺满江面,景色极美。我当即拍下照片,也写下小诗:

晚行

穿过柳荫到谢桥,一江望去水滔滔。

天空到点把饭煮,窜出火苗千丈高。

生活现场的温度,从不需要刻意保持。只要心贴着生活,诗自然带着烟火气,文字便不会冰冷。

邢建建:评委说您的口语入诗 “如盐入水,嵌入无痕”。您认为口语和文言在您的创作中是如何分配的?是否存在一套 “调味” 的秘诀?

罗小娟:在我这里,口语与文言从不对立,而是相融。用不用、合不合适,关键在于得当—— 是否符合诗词的艺术要求与审美标准。无论口语还是新词,都要在 “艺术” 二字上下功夫。

所谓 “调味”,核心不在形式,而在意境。比如这首:

赠 Ta

许是前生缘已定,豆苗早已种君家。

时常一个不留意,便有相思冒出芽。

意境是诗的灵魂,没有意境的文字算不上好诗。好诗要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找到平衡:熟悉,来自生活共通体验,从日常情境入手,唤起读者心底记忆;陌生,来自独特视角、新颖表达与别致意象,把看似无关的事物并置,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做到这一点,无论口语还是文言,都能让读者眼前一亮。

邢建建:《开往春天的列车》中 “时光按暂停” 极具现代感。在您的生活中,通常是什么样的瞬间会触发您想要 “按下暂停键” 并写成诗?

罗小娟:往往是某个细小的景物,会让我下意识 “按下暂停”,凝神观察、沉淀情感。比如这首:

罗浮山

数峰苍翠瘦如削,石案横琴润绿苔。

行到白云不肯退,反而倒逼眼前来。

我会把情感集中托付在一个细小景物上,给它特写,剥离复杂背景,让它纯净、孤立、充满暗示,成为突出的意象,让读者以惊讶的目光重新看见它、感受它。

邢建建:您的诗通俗易懂但又韵味悠长。在创作时,您心中有 “读者” 吗?您希望您的诗被哪些人读到?

罗小娟:诗有真情才动人,真情是最本真的表达。比如这首:

佗城

千年苔色覆新秋,数丈墙垣掩叠楼。

我在村中都走遍,一行脚印补乡愁。

写诗不加掩饰,不用华丽语言修饰真情。只要把最真挚、热烈的情感融入诗句,心中便自然有 “读者”,能触动人心深处。真情是生命体验的直接映照,写自己熟悉、感触深的生活,才能把真实、质朴、不做作的情感传递出去,让诗歌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邢建建:作为广东清远的诗人,岭南的风物、气候乃至方言,是否在无形中塑造了您诗歌中那种温润、明快的底色?

罗小娟:

岭南的水土,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清远温润的气候、北江的碧波、乡间草木、粤语的软暖,还有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温和与坚韧,都悄悄塑造了我的诗风。比如这首:

乌夜啼

欲试春滋味,山间蕨菜新鲜。一圈圈住一圈里,圈住是童年。

捻起难成烟雨,放开却漾心田。不知何处莺声起,啼破彩云间。

我从不用刻意追求明快温润,是岭南的风、雨、烟火,让文字自带暖意与明亮。一方水土养一方诗,我写的,本就是岭南的日常,是故乡给我的底色。

邢建建:您是一名 “文学志愿者”。这种服务他人、贴近基层的经历,与您 “写平凡人悲欢离合” 的诗学追求之间,有怎样的内在联系?

罗小娟:做文学志愿者,走进乡村、校园、基层,我看见太多平凡人的悲欢:老人的守望、孩子的渴望、基层的坚守与挣扎。这些看见,让我的诗不再只有 “小我”,多了对他人的共情、对人间的悲悯。比如这首:

慈善

构建和谐如碧水,扶贫万户意绵绵。

白云若是铺成纸,大写爱心红满天。

写平凡人,不是刻意追求,而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服务他人,让我更懂生活的真相,更知文字的重量。诗与志愿本是一体:用文字温暖人,用行动靠近人,写真实的人,做温暖的事。

邢建建:面对时代或宏大主题,您往往选择小切口。这是自觉的美学追求吗?您如何看待诗词写 “大” 与写 “小” 的关系?

罗小娟:诗词的 “大” 与 “小”,关系到语言的张力,也是诗歌艺术魅力的重要体现,能让有限文字蕴含无限内涵,拓展意境的宽度与深度。语言的张力,是语言组合后产生的内涵与外延的膨胀力,让诗句承载更多意味。比如这首:

洪水河大峡谷

寒风白雪往来频,满眼山川色已匀。

捡个石头藏一梦,时光磨掉梦还新。

我追求用尽可能少的语言,写出尽可能多的内涵,以有限文字创造无限空间。这种被诗意撑开的状态,如同气球,就是张力。它一旦形成,便会释放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早春第一朵花蕾,张力不止是一朵花,而是整个春天。

邢建建:您曾提到被文学救赎。在您情绪低落或迷茫时,您是会选择读诗还是写诗?能否分享一次具体的、被诗歌 “打捞” 起来的经历?顺便可否推荐几首您心目中的当代好诗?

罗小娟:情绪低落时,我先读诗,再写诗:读诗是被安抚,写诗是自我救赎。

早年奔波谋生、跑楼盘推销油漆的日子,生意艰难、身心疲惫,内心满是彷徨与焦虑。有一次,无意间看见窗前一盆生姜悄悄发芽,褪去旧芽、抽出新绿,我心里忽然生出慰藉,提笔写下:

生姜发芽有感

无言举目望窗纱,生意奔忙未有涯。

近况愁如姜一块,旧芽去掉又新芽。

文字记下了我的挣扎,也给了我力量。又如:

霍山一线天

一线天从凿壁过,青冥高耸白云端。

人生际遇正如此,窄处前头路必宽。

也曾被一位少年的话深深打动。他跑来笑着说:“老师,谢谢您。” 原来他初中时曾是叛逆少年,成绩一落千丈,却在网上读到我的诗句“分取月光一点点,开合总是照人心”(《萤火虫》)。那微弱却执着的光,成了照亮他的力量,他以此为座右铭,最终考上本地最好的学府。

写诗、读诗,就是让心慢慢亮起来。诗歌像船,把我从迷茫的海里打捞上岸。

若问当代好诗,我首推《当代青年诗词一百人》。书中满是青年笔下的赤诚与微光,有烟火里的坚韧,有困顿中的清醒,有平凡日子里悄悄拔节的力量,字字真诚,句句入心,足以慰藉风尘,照亮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