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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唯 | 岭南经验与“科幻现实主义”

——以新时代广东科幻文学中的城乡叙事为考察中心文

更新时间:2026-03-25 作者:周 唯 来源: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摘要:新时代广东科幻文学的城乡书写呈现出独特的叙事特征与思想深度,以辩证的思维构建出复杂的“批判的敌托邦”叙事图景。其中,以陈楸帆、陈崇正、王威廉、庞贝等为代表的作家群体,将城乡作为重要的叙事装置,在审视现代性困境的同时,经由传统习俗、工业景观等地域文化符号,借助宗族文化重构、城中村空间塑造、赛博格身体书写等多元叙事策略,结合混杂性、异质性、流动性的文化特质,构建了一种根植于岭南经验的“科幻现实主义”美学范式。这一创作实践不仅更新了中国科幻文学的城乡叙事传统,而且在全球科技想象与在地文化经验的融合中,探索出中国现代性话语的另一种表述可能。

关键词:广东科幻文学;岭南经验;城乡书写;科幻现实主义;“批判的敌托邦”


近年来,广东科幻文学呈现出蓬勃的发展态势,以陈楸帆、陈崇正、庞贝、王威廉、王十月、王诺诺等为代表的作家群体,立足于广东独特的地域文化与时代语境,借助科幻叙事介入现实思考,创作出一系列兼具地方精神与世界视野的文学作品。其中,对未来城乡形态的想象与城乡关系的推演,构成了广东科幻文学的重要叙事特征。基于这一创作现象,本文聚焦于广东科幻中的城乡叙事这一议题,旨在探讨作家如何将地方性经验融入科幻想象,形成一种岭南视野下的“科幻现实主义”,从而更新了中国科幻文学城乡叙事的范式,为中国科幻的本土化探索提供新的视角。目前,学界对于中国科幻文学中对城乡书写的研究,主要倾向于将其纳入传统乡土文学或城市文学的范畴,论述未来城市的空间建构与景观想象,或探讨乡村在科技浪潮冲击下的命运变迁与文明转型。在城市书写研究方面,罗小茗在《解锁未来:当代中国科幻小说中的城市想象》中,从城市空间的区分、时间的重构、城市基础设施的构想及工作/娱乐观念的推演等维度,阐释了当代科幻小说中城市书写的“未来”意蕴;刘阳扬的《论21世纪中国科幻小说的城市书写》以“末日之城”“折叠之城”“赛博朋克城市”为切入点,探究了中国科幻作家对城市形态的多元探索;此外,还有部分学者对北京、南京、成都等指向特定城市的科幻文本展开了个案分析。在乡土书写研究方面,罗雅琳在讨论刘慈欣科幻文学中的乡土文化与乡村书写时,提出这种不同于西方海洋性生存的土地性经验,将继续为未来世界的人类提供精神养料;郁旭映则从“后人类”的视角出发,探讨了潮汕故乡对于科幻作家陈楸帆的创作意义。然而,此类研究多立足于单一的城市或乡村视角,未能将城乡书写置于城乡关系的整体性运动中加以考察,相对忽略了城乡互动中的复杂性与动态性。同时,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宏观层面的社会变迁,较少关注地域性经验的文学转化及其在城乡叙事中的具体呈现,使得中国科幻文学中的城乡书写尚未充分展现其独特的地域特征与文学价值。

基于此,本文以新时代广东科幻中的城乡叙事为研究对象,考察这一文学现象的认知意义与审美价值。新时代以来,伴随着经济转型、城市化进程及科技发展的加速,文学创作呈现出新的面貌。作为新时代文学版图的重要组成部分,广东科幻展现出强劲的发展态势,这一现象与广东作为全国经济强省的地位及其浓厚的科技创新氛围密不可分。新时代的广东集聚了大量高新技术企业和研究机构,是中国乃至全球的科技创新高地,人工智能、虚拟现实、赛博文化等成为新的知识语境,为科幻小说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写作资源。与此同时,学界提出的“新南方写作”“粤港澳大湾区文学”等概念或口号,更是将广东文学推向了新时代中国文学的前沿。在创作实践中,广东科幻作家以城乡作为重要的叙事装置,立足于珠三角独特的城乡结构、岭南文化基因及全球化资本流动的在地性经验,形成了一种兼具地方性与前瞻性的城乡想象,为中国科幻文学的城乡书写提供了范式性的“广东路径”。

一、批判的敌托邦:未来城乡关系的文学想象

随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推进,“乡土中国”向“城乡中国”的转型正重塑着当代中国的社会图景与文化想象。学术界提出的“新城乡文学”“城乡交融文学”“新乡土叙事”等概念,指向了这一新质的城乡经验书写范式。在这一过程中,广东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和粤港澳大湾区的核心区域,其城乡关系的演变呈现出特殊的意义。深圳特区的崛起、东莞“世界工厂”的形成、珠三角城市群的扩张、“城中村”“专业镇”等特殊的城乡形态,无不彰显着广东城乡转型的在地性特征,加之岭南文化特有的包容性与创新精神,使得广东的城乡空间超越了简单的物理重叠,生成了一种融合传统与现代、现实与未来、本土与世界的面貌。

这一独特的地域经验,为广东科幻文学的城乡叙事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作家们巧妙地将城乡转型过程中的现实思考与科幻文类特有的想象性和前瞻性相结合,在创作中既突破了传统城乡二元对立的思维局限,又避免了技术乌托邦的浪漫化,以更为辩证的叙事策略,构建出“批判的敌托邦”这一叙事图景。“敌托邦”(Dystopia)意为“糟糕之地”,科幻研究学者汤姆·莫伊兰将“敌托邦”叙事区分为“传统的敌托邦”和“批判的敌托邦”两种范式,前者通过展现压迫性社会和封闭式结局,表达无可逃脱的绝望,否定了变革的可能,后者则在描绘幽暗社会的同时,孕育着向乌托邦转化的潜力:“其开放性结局往往超越文本界限,指向新一轮的抗争可能,并在其构建的异质世界中,通过标志性细节潜藏现实化的乌托邦愿景。这些作品既未简单倒向未经反思的乌托邦理想,亦未屈服于消极宿命论的反乌托邦立场。尽管其内核始终固执地指向乌托邦维度,却拒绝提供通往理想世界的轻易途径。相反,它们刻意驻足于当下现实的恐怖境遇,同时具象化地昭示社会变革的必要条件。”通过在地化的叙事实践,广东科幻文学与莫伊兰的理论形成了对话。

从批判性的维度看,广东作家揭示了城乡关系中的结构性矛盾与权力压迫。在陈楸帆的《荒潮》、陈崇正的“美人城三部曲”(《香蕉林密室》《美人城手记》《悬浮术》)及庞贝的《独角兽》等作品中,作家们通过空间异化、算法规训、文化冲突、资本渗透等多重叙事层次,构建了“城乡敌托邦”体系。其中,空间的分化与区隔映射出技术与资本对城乡关系的暴力重构。《荒潮》中的硅屿镇位于环境良好的“上风带”,成为中国新富阶层的聚居地,三公里外的南沙村则充斥着作坊工棚和外来劳工(本地居民将其贬称为“垃圾人”),呈现为热浪、毒雾、污秽与废弃义体垃圾交织的炼狱魇景。“美人城三部曲”以“美人城”与“半步村”的此消彼长为线索,昭示出“造城运动”中的空间剥夺;《独角兽》将豪宅区“天鹅堡”与底层聚居的城中村并置,展现了广东城市化进程中的阶级分化。这种空间分异现象呼应了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与社会的都市化相伴随的,就是都市生活的恶化:中心的突然出现,从此以后放弃社会生活——人们被分配、隔离在空间中,这里就存在着一个真实的矛盾,我称之为空间的矛盾。”这一空间政治学视角下的中心/边缘权力关系,成为广东科幻文学想象城乡关系的重要依据。

在此基础上,算法规训与生命政治控制构成了维系城乡等级秩序的内在机制。《荒潮》里硅屿镇的繁荣建立在对村区生命力的汲取之上,底层“垃圾人”不仅承受着物理层面的剥削,更在技术支配下沦为被规训的对象。小说以全景监控系统、诱人成瘾的电子蘑菇以及人体增强技术的阶级垄断等元素,构建了一个福柯式的规训社会;而在《美人城手记》中,美人城公司开发的“头颅冷冻记忆萃取术”进一步将城乡差距从经济层面延伸至生命政治层面,富人通过脑体智能芯片技术实现永生,而无力消费机器改造的村民则沦为“次等公民”,形成了“有钱人割头,没钱人卖梦”的诡异景观。

城乡对立的深层矛盾还体现在文化伦理的冲突上。在“美人城系列”的“前史”《香蕉林密室》中,乡民为获取拆迁赔偿不惜焚毁陈氏祠堂的行为,彰显了经济利益对乡村伦理秩序的影响。作为乡土世界的象征性人物,二叔陈大同在面对城市化浪潮时陷入了深刻的精神危机,在他看来,“如今漫长的时间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侮辱,他大概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属于渔歌、烛火和炊烟的另一个世界。”《荒潮》则展现了宗族制度的现代异化:罗、林、陈三大宗族通过垄断电子垃圾产业,与政府权力、跨国资本之间形成利益网络,而“垃圾人”却沦为这一利益链条中的牺牲品。小说将宗族文化、资本逻辑与赛博景观并置,揭示出技术和资本对传统宗族空间的入侵。

作为“世界工厂”、改革前沿和全球资本流动的重要区域,广东的城乡关系不仅受到本土性权力结构的影响,更被全球化的经济秩序所塑造。《荒潮》将硅屿的城乡变迁置于这一复杂的互动之中,展现出跨国资本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倾轧。小说中的美国惠睿公司一面以“循环经济”“共同开发”为名进行资本输出,一面利用技术优势大肆攫取硅屿的稀有资源。这种资本运作模式不仅存在于硅屿一地,更延伸至巴布亚新几内亚、菲律宾、委内瑞拉、西非等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形成了一种世界范围内的结构性暴力。大卫·哈维指出,任何地方建构都无法避免全球化与普世化的资本过程,在资本的流动与运作中,不同地方对于资本力量的响应不同,因而不断地催生出新的空间秩序与社会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荒潮》在凸显广东城乡关系复杂性的同时,也体现了全球化背景下地方与全球权力的交织,暴露出后发国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发展困境。

通过对未来城乡关系的敌托邦想象,广东科幻文学观照着现代化进程中的潜在矛盾与危机,形成了弗雷德里克·詹姆逊所说的“未来考古学”视角。詹姆逊认为,科幻小说通过“从未来看当下,从他者看自我”的思维框架,对当下进行了批判性“认知测绘”。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见证者,广东科幻作家有着对城乡关系复杂性的切身体会。陈楸帆曾在访谈中提到,他的出生与汕头经济特区的设立同步,而他的人生轨迹又与中国改革开放的进程紧密相连。在这一过程中,“故乡的其他一切都变了,变得与这个国家里其他成百上千个高速发展的城镇一样,污染、拥堵、浮躁、拜金、不安全感……光鲜崭新的外立面包裹着千篇一律的丑陋建筑,而童年的记忆随着一个个巨大的‘拆’字化为废墟”。陈崇正也直言,其创作面对的是一个“在异化之后无法言说的农村。这个农村不是莫言的农村,也不是沈从文的农村,而是由推土机和远方没有乡愁的人们组成”。作家们将这种对于城乡巨变的现实感知,以末世废土般的“敌托邦”景观加以呈现,昭示出科技理性主导下城乡发展的危机,表明在从对抗走向和解、从冲突走向融合的城乡关系演进中,城乡之间的裂痕仍不断被撕扯,“现代性经验”也始终处于矛盾与悖论的张力之中。正如雷蒙·威廉斯在《乡村与城市》中所指出的,非此即彼的“城市”与“乡村”形象及其形成的价值对立,与其说是对历史事实的忠实记录,不如说是社会在面对现实危机时展开的一场整体性观念运动。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广东科幻作家对科技时代城乡对立的文学再现,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传统敌托邦叙事的悲观基调中,而是在批判性与可能性的辩证中,开辟出城乡关系未来想象的新路径。具体而言,《荒潮》中的硅屿既象征着技术资本主义的废墟,又重构为赛博格劳工的抗争场域;《美人城手记》的生命政治规训在实施控制的同时,也孕育出游击队式的抵抗力量;《独角兽》通过科技与生态文明的共生,展现了未来城乡的发展可能。这种叙事的辩证性在《匣中祠堂》《人生算法》《野未来》等作品中得到了进一步延伸,作家们一面揭示城乡关系的对立与矛盾,保持对现实的批判立场,一面在叙事演进中存续消弭城乡鸿沟的希望,并以始终在场的阴暗元素使文本避免滑向乌托邦的窠臼,从而在冷峻的现实观照与诗意的未来想象之间,维系了一种富有张力的叙事平衡。

这一叙事模式与莫伊兰“批判的敌托邦”理论形成了对话,莫伊兰认为,西方的乌托邦书写经历了从乌托邦到反乌托邦的演进,而“批判的敌托邦”则是这一过程中新的发展阶段。广东科幻文学虽然展现出相似的辩证思维,但其独特性植根于岭南文化中传统与现代性的张力,因而跳脱了西方理论的框架,发展出具有本土特质的叙事方式。作为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前沿,岭南地区既深度嵌入全球资本与技术流动网络,折射着当代中国城乡转型过程中的典型困境,又延续了宗族社会的根基与市民生活的韧性,以岭南文化特有的实用理性与改良传统,展拓出文化重构的潜能与另一种现代性想象。依托这一文化生态,广东科幻作家将地域特质转化为叙事资源,由此确立了独树一帜的“岭南科幻现实主义”创作路径。

二、岭南经验视野下的“科幻现实主义”

在广东科幻文学的城乡书写中,岭南经验超越了简单的地域文化表征,升格为一种具有方法论意义的“科幻现实主义”叙事范式。若深入考察这一文学现象的生成机制,可以发现一系列值得探讨的问题:作为创作主体的精神底色,岭南经验如何塑造了广东科幻作家的认知框架与审美取向?在具体文本实践中,这种经验通过何种叙事策略,实现了地方性与普遍性的结合?更为重要的是,岭南经验视野下的“科幻现实主义”创作,为中国科幻文学的话语谱系提供了哪些新质资源,又为全球现代性问题的重审与对话开拓了怎样的空间?

从叙事元素上看,岭南文化特有的祠堂、宗族、方言、技艺、建筑、工业景观等,构成了丰富的文本表意系统。在新时代广东科幻文学的创作中,以陈楸帆、陈崇正为代表的潮汕叙事,与庞贝、王威廉、王诺诺等作家的广深城市书写,共同形成了深植于岭南文化土壤的科幻表达。陈楸帆的《匣中祠堂》以潮汕金漆木雕技艺为引线,探讨了祠堂空间蕴含的宗族传统命题;《荒潮》将民间信仰、赛博空间与工业废墟混融,催生出富有张力的异质空间,“陈氏宗庙前的广场一片狼藉。拆了一半的普度坛像骨骸般立在夕阳里,硬塑外壳的大士爷倒在地上,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摊贩们数着钞票,把剩余的食物喂给芯片狗,后者忘情啃食着,机械而匀速地摇动尾巴。”陈崇正“美人城三部曲”中的碧河镇、半步村带有鲜明的潮汕乡土色彩,其“融合文学地理学与技术伦理学”的写作,构建出一种南方的“文学地理学”;庞贝的《独角兽》、王威廉的《野未来》、陈楸帆的《沙嘴之花》等作品则对珠三角的城中村生态进行了未来式想象,不少文本还呈现了传统技艺、方言土语、岭南建筑等地方文化符号,勾勒出乡土与都市、传统与现代相互交融的地方性图景。

基于这些地方性知识,作家们将宗族伦理的现代重构、赛博格身体的跨界特质以及城中村的混杂空间转化为叙事装置,使之成为沟通城乡空间的纽带。在《匣中祠堂》《人生算法》等作品中,陈楸帆借由数字技术,将岭南的宗族伦理、祠堂空间重构为一种既承载历史记忆又面向未来的“文化算法”,进而建立起城乡对话的机制。《匣中祠堂》中的“我”主张引入具身学习机器人改革雕刻方式,父亲则视其为对宗族文化传统的背叛。父亲去世后,“我”作为逃离乡土的“叛逆者”重返故乡,借助虚拟现实装置与“AI父亲”重逢。在这场跨时空的对话中,父亲通过共享家族记忆与传统工艺美学,引导“我”重新发现木雕中凝结的岭南集体经验,“视线扫过之处,那些黄姓祖先的名字便发出金光,有达官显贵,也有庶民村夫,但此刻他们是平等的,都是这庞大记忆共同体中的一个符号”。这启发“我”设计出“匣中祠堂”,以实现家族记忆的传承、重组离散的宗族网络,而这一基于未来科技的文化记忆建构,也最终促使游走于城乡之间的“我”完成了文化身份的认同与精神的返乡。在《人生算法》中,陈楸帆以一对分属城乡的孪生兄弟的命运交织,展现了现代科技与宗族伦理的对话。作为城市科技精英的哥哥韩大华与固守乡土的弟弟韩小华,分别代表了市场理性和宗族情感。当弟弟陷入精神危机时,韩大华的虚拟现实系统“因陀罗”为之提供了三次重启人生的机会,在此过程中,弟弟借助科技重新认识了乡土情感的价值,而哥哥也在弟弟的启发下重拾情义,如小说所言:“在心智算法之上,也许还有另外一层,那是爱的算法。看似虚无缥缈,却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经由宗族情感所生成的“爱的算法”,小说实现了技术理性与乡土伦理的和解。可见,以潮汕地区为代表的宗族文化传统,为岭南科幻叙事提供了丰富的想象资源。黄挺的研究指出,“在潮汕历史上,特别是明清以后,宗族曾经在发展地方经济文化、维持地方社会秩序方面,发挥过很大作用”,“宗族作为一种传统文化资源,一直对潮汕社会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宗族制度与地方经济、政治权力的互嵌,形成了以血缘伦理为核心的多维社会网络,而在全球化浪潮和数字技术的冲击下,这种根植于乡土的文化传统既面临着价值危机,又蕴含着文化再造的生命力,表现出传统与现代的相互协商与适应。

在传统的宗族社会结构之外,广东科幻作家还立足于城乡空间转型的现实语境,对“城中村”这一特殊空间形态展开了想象。在珠三角的城市化进程中,城中村作为典型的过渡空间,以其特有的混杂性和暧昧性成为城乡互动的重要表征。广东科幻作家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空间的意义,将其建构为折射现代性问题的叙事场域。相比于刘慈欣等科幻作家惯常书写的宏大宇宙史诗,岭南作家更善于将未来想象锚定于日常生活的肌理,以微观视角切入社会转型,在城中村、老街巷等空间中把握社会转型的脉动。王威廉的《野未来》聚焦于广州城中村边缘青年的生存境遇,“阴暗潮湿、泥沙俱下”的城中村既是主人公赵栋如“蛔虫”般游走的生活环境,又转化为具有未来指向的异质空间。正如杨庆祥指出,《野未来》“是一篇将科幻高度嵌入当下的作品,它所有的构成元素都可以称得上是批判现实主义式的:失业、边缘人群、大都市的贫民窟……这是一种迥异于经典科幻写作景观的写作”。陈楸帆的《沙嘴之花》则通过对深圳沙嘴村的文学再现,呈现了传统与现代在城中村中的复杂交互,“沙嘴村与沙头、沙尾、上沙、下沙等五个城中村形成巨大的混凝土密植森林,占据着福田区的核心地带”,小说将现代高科技、传统信仰与社会底层人物的命运并置,映现出城市化转型过程中多元文化形态的碰撞与交融,叙述者“我”以科技手段行善以“积福报,消业障”,包租婆沈姐既是现代房东,又是自称承袭了萨满灵力,“可通鬼神,卜吉凶”的“神婆”。这些看似矛盾的叙事元素,生动再现了科幻视野下城中村的丰富生态。

而在“后人类”的未来向度上,广东科幻通过将赛博格的跨界特质与岭南文化基因相融合,建构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装置。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珠三角吸引了大量外来廉价劳动力参与国际分工,这一现实基础也成为科幻文学中赛博格形象塑造的素材。《荒潮》中的女性赛博格小米即是典型,作为珠三角“世界工厂”的劳工,她的身体改造是城乡不平等的暴力产物,也是全球产业链中身体异化的表征。小说通过其分裂的主体意识——谨慎弱小的乡村女孩“小米0”与全能机械女神“小米1”,演绎了乡土伦理与技术现代性的博弈。陈崇正的《美人城手记》也以岭南视角重构了赛博格叙事,“美人城”在算法统治下面临情感消解的危机:“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幻觉,变成数据对于神经的欺骗,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一种算法,所有的亲情网络也将不复存在。”在机器人入侵的末世图景中,赛博格战士再现了乡土社会面对城市化与科技霸权的文化抵抗,陈达瓦带领乡村孩子组建“木马营”,以“拥抱机器,用机器打败机器,让机器帮助人类”的策略让技术与岭南乡土情感合体,如当娜·哈拉维所言,赛博格不仅是科学意义上能够与机器相互结合的新身体,而且是哲学意义上能够跨越一切界限的新主体,是在实践中能够超越种族、性别、阶级的新的政治力量,也是文化上想象与现实共同交织的新的书写。赛博格以其混合性、流动性与调节性的特质,挑战了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和技术决定论,蕴含着解构二元对立的潜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广东科幻作家构建了一种植根于地域经验的后人类叙事方法,为思考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城乡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这些叙事实践的创新,折射出广东科幻作家群体在创作理念上的自觉,即以岭南文化内在的异质性、流动性与逸出性,挑战传统科幻文学中恶托邦——乌托邦的二元认知框架,形成一种基于在地经验的现代性认知路径。例如,《人生算法》看似圆满的乌托邦结局和“爱的算法”温情叙事的背后,仍潜藏着技术控制的阴影:当韩小华萌生自杀意念时,算法的“监视”机制立即同步知会哥哥并生成干预方案,使弟弟在算法编织的温情牢笼中被“说服”,暴露出数字时代更为隐蔽的城乡权力不对等;《荒潮》中的人机融合虽然使小米获得了认知跃升和抗争主体性,并在乡土伦理的规约下避免异化为以暴制暴的机器,但小说最终以人格分裂与自我毁灭的悲剧结局,撕裂了技术乐观主义的神话,表明当技术理性试图消解城乡二元对立时,其自身蕴含的异化逻辑仍有可能催生新的敌托邦危机;《美人城手记》也并没有止步于乌托邦想象的表层,而是在乡土英雄陈达瓦的觉醒与幻灭中,探讨了技术救赎的局限,更具象征意味的是小说结尾的景观转换:随着美人城在地震中沉陷,疯长的香蕉林以惊人的生命力覆盖了科技文明的遗迹,“它们发疯地生长,不到数月便合拢成一片香蕉林,远远看去,连绵起伏的绿色宛如梦境,让人怀疑美人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一结局宣告了技术乌托邦的破产,但也经由对岭南乡土文化韧性的诗意呈现,彰显出广东科幻对城乡关系复杂性的辩证思考。

通过对岭南特有的文化符号、叙事策略和思想方法的整合,广东科幻生成了一种根植于地方的“科幻现实主义”美学范式。作为中国科幻文学的重要理论话语,“科幻现实主义”与岭南地域经验保持着丰富的互动关系。从理论发生的视角来看,这一概念最早可追溯至1981年广东作家郑文光的论述,其核心在于实现科幻想象力与实际社会现实的辩证统一。2012年,陈楸帆在星云奖高峰论坛上重提“科幻现实主义”,认为“科幻在当下,是最大的现实主义。科幻用开放性的现实主义,为想象力提供了一个窗口,去书写主流文学中没有书写的现实”。这一论述表明,“科幻现实主义”并非对现实世界的简单映照或再现,而是书写出一种逸出现实的“不可见性”,“这种话语无须忠于可观察或可证实的现实,换言之,科幻制造自己的现实”。与之相应,陈崇正也曾以“能飞天入水的小说”为喻,形象地阐释了小说既要有轻逸的气质,能够以想象力来超越日常逻辑,又要能迅速切入时代的机理,沉入现实的真实底色的创作追求。

在现有关于“科幻现实主义”的研究中,学界已初步构建起包含概念谱系、创作特征、历史演进、文本分析等在内的研究框架,但对地域性经验这一维度的理论探讨仍显不足。岭南地区的社会转型、历史记忆和人文地理,为科幻创作提供了富有地方色彩的现实参照。由此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是:岭南经验如何通过其独特的地域文化,拓展“科幻现实主义”的理论边界与书写可能?又将如何丰富中国科幻文学的现代性话语体系?在全球科幻文学的格局中,广东科幻的创作实践能否提供一种新的方法论视角,参与中国及世界科幻文学的版图?

三、作为方法的广东特色:中国科幻文学的地方路径

在当代中国科幻文学的谱系中,广东科幻文学根植于岭南特有的文化地理空间,既保持着对社会现实的观照与批判,又通过对理想可能性的追寻,拓展了科幻文学的想象维度。这一融传统与现代、当下与未来、地方与世界于一体的“岭南科幻现实主义”,在丰富中国科幻文学城乡叙事传统与现代性话语的同时,更以其鲜明的南方美学特质,为当代中国科幻参与世界科幻对话提供了富有启示性的地域经验。

从历史发展脉络看,中国科幻文学的城乡叙事经历了从乌托邦想象到批判性反思的范式转型。在早期发展阶段,晚清的《新石头记》《新中国》及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普遍采用理想化的城乡合体叙事,折射出知识分子对现代性的集体想象,也隐含着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政治诉求;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20世纪90年代的《雾中袭来的远方》《固体海洋》等作品转向城乡对立的叙事模式,凸显社会转型期的结构性矛盾。21世纪以来,尽管创作题材日趋多元,但二元叙事模式仍持续变奏:在《九州幻想》杂志2009年推出的“城市毁灭”专栏中,不少科幻作家将高速城市化带来的现代性危机,具象为南京、杭州、柳州等城市的恶托邦景观;杨平的《山民纪事》将未来城乡想象为山民与盆地人的区隔,刘宇昆的《狩猎愉快》通过从乡村到香港的空间转换,在殖民历史的魔幻书写中,再现了西方—东方、城市—乡村、文明—落后的多重二元结构。与此同时,刘慈欣的《乡村教师》《中国太阳》等作品,通过将乡村教师的朴素智慧与星际文明的宏大叙事并置,或将农民工的生存经验升华为宇宙探索的精神资源,让中国的乡土经验在未来科技时代发挥积极作用,延续了古典乌托邦的救赎想象。在此进程中,广东科幻文学创造性地建构了基于岭南地域经验的“批判的敌托邦”叙事模式,既跳脱了传统乌托邦对现实复杂性的简化处理,又突破了恶托邦叙事的悲观主义窠臼,以辩证的叙事解构了传统与现代、城市与乡村、全球与地方等固化的二元对立,展现出扎根岭南文化土壤、面向未来可能性的开放想象。

若将广东科幻文学与其他地域的科幻创作进行对比,则可以更清晰地辨识出中国科幻不同地域创作所呈现的现代性认知范式差异。刘慈欣在其以西北城乡空间为背景的科幻创作中,建构了一种融合宇宙意识与理想主义的精神图景,如作家本人所言:“反乌托邦三部曲已经诞生,我们应该从中国的土地上创造出科学的乌托邦三部曲。”成都地区的科幻创作也更多地延续了传统的乌托邦想象,邱硕在研究中指出,《影像志》中高科技设备与丛林、农场共生,《芙蓉花开》里未来城市与植物海洋并存,都呈现出明显的理想化倾向,成都特有的休闲文化气质与生态城市定位,使“成都仿佛是科幻现实主义的化外之地”;郝景芳的《北京折叠》虽以北京为叙事空间,却刻意淡化了城市的文化地理特征,塑造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未来都市,借以批评阶层分化与社会不公等问题。相较而言,广东科幻文学在岭南文化传统与全球化视野的双重观照下,不仅丰富了中国科幻的叙事谱系,更以其鲜明的地域特质为理解当代中国的多元现代性提供了独特的阐释路径,作家陈崇正认为,“在这几十年经济高速腾飞的列车上,身处南方以南,我们见证了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应该有新的坐标系统去理解和定义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通过深度开掘珠三角城乡变迁的地方经验,广东作家突破了以“北方传统”为主导的现实主义叙事范式,彰显了地方性经验在“中国故事”中的独特价值,并与当下学界热议的“新南方写作”形成了呼应:“尽管新时期以来,中国当代文学出现了种种探索、实验,但是目前主流的依旧是‘北方传统’下的现实主义文学。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一个整体的‘新南方’的崛起,其背后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对于传统文学审美价值的突破和反叛。”

由此观之,地方经验作为一种方法进入科幻文学,其独特的文化符号、叙事模式和审美价值,为阐释中国科幻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在宗族文化的现代转型、外来劳工的生存境遇、“造城运动”中的乡土抵抗、城中村的复杂生态等书写面向中,广东科幻作家敏锐地捕捉到当代中国城乡关系中最具症候性的矛盾,以认知陌生化的策略,为理解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城乡关系提供了富有创见的想象图景,并通过科幻文体,将中国问题置于人类共同面对的现代性困境中进行思考,使之既具有“中国性”,又成为作家韩松所言的可以书写“全人类共同面临的重大议题”的“世界性的语言”。例如,《荒潮》以汕头贵屿镇为原型,建构“硅屿”这一充满后工业时代隐喻的叙事空间,揭示了全球化产业链中的环境危机与劳工困境,呈现后发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境遇;“美人城系列”从潮州烂尾工程中汲取灵感,以时空交错的“元宇宙”叙事展现社会转型中的文化碰撞,“不仅是针对个别技术可能带来的人性异变和伦理危机进行反思,也不同于传统科幻小说对未来的狂想,而是把科技伦理提升到了文明危机维度,是以当下现实为基础的、整体性的文明忧思”;庞贝、王威廉、王诺诺等作家以广深城市群为创作基点,对科技主导的城市化模式进行批判性反思,表达人类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隐忧。多琳·马西认为,地方的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通过不断的社会互动和再生产来建构。因此,虽然当今世界处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但这并不会带来地方性的消亡。地方性的形成也并不在于一个内生性的历史过程,而在于其处在的一个复杂的社会关系体系。作为改革开放前沿的珠三角,其历史与现实为广东科幻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作家们通过将地方经验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全球叙事,既呈现了后发国家的现代化困境,又超越地域局限探讨人类共同面对的普遍性议题,以“全球的地方感”为世界科幻贡献了独特的中国南方视角。

中国科幻自诞生之初,便呈现出与西方科幻不同的内涵,其本土化进程也始终面临着双重张力:西方范式与中国经验的抵牾,以及全球化想象与在地性书写的博弈,一方面,西方科幻的叙事逻辑难以完全契合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现实;另一方面,中国科幻的本土化实践也常常陷入“中国元素”的符号化堆砌,或囿于“民族寓言”的写作圈套。当前学界围绕科幻本土化的理论探索,主要聚焦于对传统文化、民族历史的挖掘与转化,其中既包括对优秀文化的传承和创新,也涵盖对蒙昧因素的批判性反思,与此同时,学者们也关注传统文类与科幻创作的融合创新,以及科幻文学的现实关怀与人民立场。在此脉络中,广东科幻文学不仅有效回应了本土化命题,更建构起一种以城乡关系为叙事装置,融地方经验与全球视野为一体的叙事范式,如宋明炜所言:“科幻也可以有故乡,有乡愁”,“强调科幻的地域性,科幻面向传统、面向本土的方面,在科幻的世界地图上,这寄托着一种对于中国本土科幻独特性的追求”。

总体而言,广东科幻文学以“批判的敌托邦”模式超越了传统科幻文学城乡书写乌托邦与恶托邦的二元对立,构建了一种既保持批判锋芒又不失理想追求的辩证叙事;通过将岭南宗族文化、工业景观、城市形态等地方性元素转化为叙事媒介,既实现了本土经验与全球议题的对话,又凭借其混杂性、异质性与流动性的思想文化特质,在方法论层面建构了富有岭南特色的“科幻现实主义”写作,为中国科幻的本土化探索并参与世界对话提供了具有范式意义的地方路径。

四、结语

在中国当代科幻文学的版图中,广东科幻创作以其独特的城乡叙事和前瞻性的未来意识,构成了一个具有丰富阐释空间的文本体系。通过“批判的敌托邦”叙事范式与岭南文化元素的创造性融合,借助宗族传统的现代性转化、赛博格形象的在地塑造以及对城中村的未来想象等叙事策略,展开了对现代性问题的深度思考。在现实观照与未来展望、技术理性与人文传统、在地经验与全球视野等多重关系的辩证中,构建起具有鲜明岭南特质的“科幻现实主义”书写范式。

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在《科幻文学的批评与构建》中提出,科幻文学不应只是文本的游戏和美学的想象,它关联着作者试图改变文本之外的事物的意图,关乎我们对于生活和社会的想象。以陈楸帆、陈崇正、庞贝、王威廉等为代表的广东作家的科幻创作,正呼应了这一理论旨归。他们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文学表达,成为观察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独特棱镜。通过科幻文学特有的寓言性叙事,作家们既敏锐地揭示了现实中的潜在危机,又创造性地构建了人文关怀与技术发展并重的未来城乡图景,不仅拓展了中国科幻文学的叙事范式,探索出中国现代性话语的另一种表述可能,更在全球科技想象与在地文化经验的融合中,提供了一种中国科幻与世界科幻文学对话的“广东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