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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 | 我们用科技凝固了怎样的记忆
更新时间:2026-04-03 作者:王威廉来源:科幻立方杂志(微信公众号)
我始终觉得,记忆对于科幻文学来说是极度重要的。没有记忆作为支点,我们将在一个科技作为魔法的世界里迷失全部。现在老是说“锚点”这个词,其实最原始也最根本的锚点,唯有记忆。
胡劭憶等一起创作的科幻短篇小说《肉骨茶传香》,是个来自新加坡的故事,里边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茶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日常的吃喝,这看上去相当“不科幻”,但这样的场景却很有意思。禹婳在VR世界中接过王老板递来的汤碗,冰冷的光子与电子信号竟能模拟出熟悉的胡椒香气,想象一下吧,这不仅是科技的奇迹,更是记忆的胜利。小说中,记忆不再是被动的信息存储,而是主动的文化基因,它在灾难中幸存,在虚拟世界中重生,似乎能够成为人类对抗遗忘的武器。
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曾说:“文化是意义之网。”而记忆,正是编织这张网的丝线,所以“文化记忆”现在也是一个研究的热点。李美玲的旧手机里存着滨海湾的照片,王老板的肉骨茶配方里藏着三代人的故事,这些记忆碎片共同构成了S国人的身份认同。禹婳在VR世界中重建老巴刹,她不仅是在复原物理空间,更是在重构集体记忆的坐标系。
记忆之所以有趣,当然不是单一的,一般而言,它有三重维度,首先是个体记忆,比如李美玲的由地铁闸机改造的机械义肢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开合都是对过去的触碰。其次是我们常说的集体记忆,比如小说中的肉骨茶的配方在搬迁者中代代相传,成为S国人共同的味觉密码。再者就是我们上文提到的文化记忆,小说的场景是这样体现的,VR技术将零散的记忆碎片整合成可交互的虚拟空间,让文化得以跨越时空延续。
科技显然得以对记忆进行重塑。这种重塑并不是今天才发生的,自从人类开始使用符号,记忆的重塑历程就开始了。从岩画、甲骨文、纸媒,到如今的电子媒介,记忆被越来越深地塑造。
这种塑造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是凝固,得以还原的部分,另一方面自然是局限性,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不确定性,乃至虚构性。
这篇小说就暗示了科技的局限性。禹婳摘下VR眼镜时,她很快就意识到虚拟的香气终究无法替代真实的味觉。这提醒我们,记忆需要身体的参与——不仅是大脑的存储,更是感官的体验。如李美玲所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肉骨茶怎么做。”手工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记忆的一部分,它包含着温度、汗水和情感,这些是科技无法完全复制的。这也不免令我想到,记忆是没有清晰边界的,但科技制造的记忆必然有着清晰的边界。
记忆之所以没有边界,是因为记忆是动态的。因此,文化传承不是静态地保存,而是动态地创造。主角在设计庆典时说:“我们已经快失去物理上的S国,不能再失去S国的灵魂。”这句话道出了记忆传承的本质,这种传承在根本上是要把对过去的怀念变成对未来的承诺。在途径上,则是从个体到集体,再深入到文化基因里。没有承诺的怀念,是浪漫主义的哀伤。科幻中的未来主义,始终要对这种怀念做出回应。
当然,以上还是基于科技本身的问题,但事实上,记忆从来都不是一个科技问题。我们必须思考,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记忆是否会成为新的权力?比如说,VR技术可以随意修改记忆,我们如何确保文化的真实性?如果有人就喜欢“完美的记忆”呢?所幸,小说中,禹婳没有追求完美的虚拟世界,而是保留了记忆的瑕疵与温度。我们作为肉体凡胎其实都知道,不完美恰恰是记忆的生命力所在。
在小说的最后,禹婳站在VR国家博物馆的虚拟展厅里,看着全息投影中的滨海湾缓缓升起。与其说她知道,不如说她相信,只要记忆不灭,S国就永远不会消失。当海平面上升淹没了S国的土地,人类却在虚拟世界中重建了文明的挪亚方舟。
我不免想到,日本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将文化记忆的空间唤醒推向了极致。日本列岛面临沉没的危机,作家对富士山、东京湾、北海道等地理空间进行细致描摹,对樱花、相扑、武士道等文化符号进行反复提及,这都不是单纯的场景铺垫,而是对日本民族“岛国意识”这一核心文化记忆的唤醒。这种因地理空间的狭小与脆弱而形成的集体焦虑,在科幻设定的极端危机中彻底爆发。当然,小说最终对人类团结自救的书写,又将这种本土的文化记忆,升华为人类共同的生存记忆,完成了从民族到人类的一种更高级别的记忆唤醒。
一个国家尽管是“想象的共同体”,但依然在地球上有着独有的地理位置,也就是独有的“空间状态”,这里边可是包罗万象的,有地理疆域的具象,也有文明脉络的缩影,更有族群身份的共同记忆。科幻文学对文化记忆的唤醒,往往就始于对这种空间状态的未来式回望,或者是毁灭式遥望。刘慈欣的《三体》中,我觉得最具冲击力的场景莫过于太阳系二维化的终局时刻。那个可怕的犹如魔法一般的“二向箔”,缓缓将地球、火星、木星乃至整个太阳系碾压成一幅没有厚度的巨画,这个曾承载人类全部文明的空间,瞬间从具象的家园坍缩为二维的标本。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毁灭,它还存在,但它失去了空间,失去了任何的可能性。
科幻塑造着记忆,毁灭着记忆,让我们看到的是生命本身的永恒与脆弱。记忆在,生命在,反之则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