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部《清欢长吟》，收录了陈耿之近年来的散文新作，分为写景、哲理、叙事、抒情四辑，另有评论与跋。从潮州的紫莲山、凤凰洲到福建的丁酉纪行，从侨批文化馆到丁氏考试会馆，从韩愈到文天祥，从中华鲟的保护到陆羽故乡的咏怀，既有文学的感染力，又有文化的遐思性。

这些散文有呼吸、有节奏、有韵律感，像韩江潮水涨落有致。写景时，他善用疏朗的笔致勾勒远山含翠、软柳垂丝；抒情时，他能一唱三叹，将心中缱绻付与月流，这与他的古典诗词修养密切相关。

这些散文不少是短文，但文字精简讲究，并不啰嗦冗长，作品不长，却字字相连，句句紧凑，精到凝练，无多余的冗赘之言，读这样的作品，读一小段会受益匪浅，有一种享受和获得感。

作为耿之的文学生涯见证者，我深知他对文学的敬畏与虔诚。数十年来，他始终以潮州文化为写作根脉，以为时代留痕而成写作使命。这部《清欢长吟》，既是他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潮州文化精神的一次深情告白。走进这本书，不仅能领略一位作家的才情与学养，更能触摸一座千年古城的文脉与心动。

二

耿之的作品保持着文学源于生活和生命的本真品质，他怎么生活就怎么写作，怎么写作就怎么生活，这当然是一体的，越是这样，作品就越容易打动人，越容易让人去思考，越容易有诗意、有情感、有深度、有特点。

情如其人，读耿之的散文，情暖人间的感受扑面而来，这情不是虚浮的抒情，而是沉淀在骨子里的、对故土山河的深爱。他写广济楼的古今变迁，写韩江上空飞舞的无人机，写社光村的诗与远方，笔触所及，皆有人间之爱。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耿之的散文要尽情长吟的，是人间清欢，他写父亲的笔墨与山河，写陵园归来话清明，写陈德将军故居寄怀，是赤子之情与文人之情和谐一体的长吟，那些历史的烟云、家族的记忆、先贤的风骨，都在他的文字里重新呼吸；他写观花品茗，写凤凰单丛茶的诗意传说，写潮州生腌蟹的前世今生，写朴枳粿的来头和传承，是寻常巷陌里烟火气的长吟，这些在他笔下升腾为一种生活的美学。

他行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实在讲，这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清欢，反而挺累，只要写，就得想，而不仅仅是轻松地看一看。谁不想轻松享受文旅，只看看，走走，听听，说说，吃吃，不再去花心思费劲儿写什么，清闲的人生谁不想过？

但对耿之，清闲不是清欢，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写作者，要保持住他的清欢和长吟，就要不断地思考、想象、写作，时时深入观察和体会生活，但要保持这种追求常态，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仅仅保持一种写作的惯性状态，按照自己习惯的文笔，见到什么写什么，写得快而多，文笔熟练，形象生动，挺有文学色彩，可很难看什么独特之处，缺乏生动的诗意思考，那是容易做到的，但不是耿之所求。

耿之的这些作品另有天地，它们一般都不长，但有自己独特的境界、意味和思考。耿之对自己想要写成什么样、写出来可能是什么样是知道的，他的写作就是为了把想到的、感觉到的和体验到的变得更好、更有感染力，一切都汇聚为文体的形式情趣，他有一个形式和意义的想法要去实现。

他最后实现的美学意味，是写出一切的目标，在一定的美学和诗意设定下，他去组织和完成作品，这样的写作当然会有文学信仰和文学责任感。

三

耿之这些作品中一个突出的特点是思考的诗意，或者说诗意的思考。十余部古体诗词集的创作实践，使他的散文具有诗的质地——语言的凝练，意象的鲜明，意境的悠远等层次不同地汇聚于此，但他又不囿于古典，而是将古意与现代融合，让传统活在当下的文字里。

对思与诗的联系，耿之似乎体会得更多更深一些，他近年的作品里有种文化性思考、思考性诗意，或者说这些作品最重要的特点是有思考的诗意，诗与思的结合在耿之的作品中尽力体现：见性情，见真情，见衷情，见深情，我无意吹捧他做得多深刻完美，但令我赞叹。

散文自然要一种诗意，但要做到有诗意，其实很难，虽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和方法去实现各种不同的诗意特点，但到达诗意比到达一个地方而写点什么难多了，因此诗意的散文是一种比较高的境界，很多散文虽有一定诗意，但有突出的诗意感受却不容易。

耿之即使在和妻子共同出游时，也能生发诗意思考，比如他游五台山、游乌岽山的感受。写夫妻相携而行的旅游观光作品很多，往往没有什么文学的深意，可能就变成了一种千人一面的游记，如果他也这样写，不过就是写跟妻子一起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有些什么体会，但他却没有沿着这种文旅游记的思路写下去，而是由此深入文化艺术思考，使它具有一种思考的诗意。

很多人写去乌岽山，多半描述的是山、茶、人怎么样，但山的景色、人的情感与文化历史融为一体的文化性思考却少见，耿之在那么短的一篇作品中，把山峰云雾之情与文化历史之思融合得那么简洁凝练，让一种历史感和诗意感含蕴其中。

短短一篇《中华文化巡礼》，写得气势开阔，纵横捭阖，从文字、典籍、历史、科学到艺术、文化，书法、舞蹈，沿着一条简洁的中华文明路径，把中华最辉煌的核心智慧和文化财富勾勒描写出来，对每一片文化门类都既有细致的描写，又有大气的展开，然后相互连为一个整体。

我惊叹耿之从参观一个小小博物馆的一个字、一片龟甲出发，延伸到中华文化的一本书、一幅画、一行书法，归纳出这么有气势的中华文化智慧，并写出其中的中华追求和思考，既充满了对自然和世界的求索精神，又渗透了中华民族的坚忍不拔与勤劳刻苦，从龟甲的天地到屈原的追问，再到唐宋文化的繁荣壮丽，再到这个时代的强盛伟大，百回千转，逶迤蜿蜒。

耿之作品中的诗意感受主要来源于作品中的文化思考、精神思考和历史思考与身边生活的实在联系，或者说，耿之的生活中始终存在着一种生活精神，这种生活精神与现实的连线让他不断地把现实转化成一种思考，在这种思考中尽力完成一种诗意的跃动和上升。

四

于是，作品对现实层层升华，却是围绕着生活中一切实在的事物和经历去升华，这些作品就像从大地连到天空的一道彩虹，跨着大地的两端而升到半天，读这样的作品，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具体生活气息在升华，普通生活事物在这样的的作品中发生了魔法般变幻，把生活变幻成另一个样。 

这样的作品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奇意味，会在诸多很小的平常事物中写出升华的生活意味。五台山我去过，却没有他那般注重大文化的升华感受。他与妻子同行，一般就此情景，主要就是观光闲游而已，他却从山形地貌中读出了连绵开阔的文化，当你跟着他去五台山，就能读出另一种五台山的内涵和外延，他关注五台山，是关注那里的历史文化对中国生活和历史的重要影响，从他对这些文化历史支点的关注中，能读出一种人生感悟、哲学情思和文化视野。

在阅读这些作品时候，有时就像作品把我们平凡的生活变得神奇了。看了这样的作品会觉得，每天经历的身边生活和平凡事情会让我们感动、会很有意味，有了另一种生活感受，使我们既在现实生活中，又在另一种生活中，于是这样的作品会有一种让我们觉得生活神奇的感受。

耿之的作品在点点滴滴地去努力把普通生活变得具有神奇性，这些作品与生活结合得很紧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个普通的文学原则，在这些作品中表现得非常恰切，

这些散文中思考的情思并不刻意为之，耿之不是在文章里硬塞道理，而是让道理从叙事和写景中自然生长出来。读《清风鉴》，读《颂诸葛亮》，读石峁遗址赋，我们能感受到一个思考者的情思，让读者在审美的愉悦中不知不觉获得思想的滋养。

他不追求宏大叙事，不刻意制造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在日常的褶皱里发现诗意，在平凡的物事中寄托深意，这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是繁华落尽之后的真淳。

除了有庞大气势而又简短的文化描写，耿之也能写出很细致的东西，从一口潮州腌蟹中，他吃出天地悠远，优雅情思，体会出那么多有滋有味的文化渊源，而不仅仅停留于一种美食的口中滋味——它变成了一种我们精神心灵的滋养，而且带着那么细腻悠远的情思与深厚广阔的文化，使我们在再次吃到这样一口腌蟹的时候，就会有这样一些与此相连的想法。

海边的很多地方都吃生腌蟹，这是一道南北海边的中华特色美食，各个地方的腌法和吃法也都各有不同，但人们的美食向往却差不多，都觉得一是生，二是鲜，三是别有风味。一般人们只是吃腌蟹的味觉，耿之却吃出一种文化；人们一般只是吃地域风情，他却吃出一种从一个地域延伸蔓延到整个中国文化的久远风采和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