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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培浩 | 《给阿嬷的情书》的叙事转换与融合

更新时间:2026-05-27 作者:陈培浩来源:潮州作家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一周,如很多人所说,后劲儿很大。除了私下给不少人推荐外,也涌起二刷的冲动。近年的院线电影,这是第一次。也自问,是因为我是潮汕人吗?一定有关系,但这部潮语电影杀向全国,那么多人自发推荐,早已超越族群认同。这部电影的方方面面,已经在自媒体上被反复讨论,粉丝们拿着放大镜品鉴,越看越有味,越看越觉出主创的诚意。我感受较深的是下面几点:

一是电影聪明地将华侨过番的故事从男性打拼的英雄叙事转换为双女主互相支撑的女性叙事。华侨故事多之又多,如何讲述,怎样呈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近年潮汕地区大力推动讲述华侨、侨批故事,也出了不少优秀作品,但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走心入心的则没有。在当下这个女性主义盛行的大女主时代,照通常视角讲述华侨南洋打拼,阿嬷长年守候的故事,很可能会遭遇滑铁卢。女性主义者会问:凭什么?凭什么男人在外面闯天地,女人就该一辈子在家守着。你说历史事实如此,她会反问:事实如此就对吗?历史过去了,今天讲述这样的故事要宣扬什么?《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坑,并聪明地绕过去了。电影将阿公南洋打拼的故事变成女性互助的故事,妥妥的双女主电影。阿公的华侨刻苦史仍在,但落地人与人之间,尤其是两个女性之间跨越山河、岁月的情义。完美避开女性主义的雷区,这是传统价值观与当代价值观极其巧妙的对接,不完成这个对接,作品就无法走向大部分人。这对电影、对文学都有启示。

二是电影将华侨史中的家国大叙事巧妙地转换为情义小叙事。近年侨批主题的文学作品都主打家国叙事,如陈继明的《平安批》和陈崇正的《归潮》。事实上,《给阿嬷的情书》《平安批》《归潮》都既有家国叙事,也有情义叙事,区别不在有无,而在显隐。二部小说显于家国,隐于情义,《给阿嬷的情书》则做了相反的选择。事实上,正是这个选择,使作品如此动人。不是说家国叙事不动人,家国叙事也是极动人的,但在美学上家国叙事属于崇高感,情义叙事则属于优美感。很多作品中的家国叙事不动人,问题不在应有家国情怀,而是其家国情怀缺少有效个人叙事的支撑。所谓个人叙事,不过常情常理。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最朴素的情感,大部分在此景,必生此情。电影中,郑木生对着妻子寄来的照片,默念着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真不容易!眼泪流下来,观众都必为之动容。因为你知道,确有这样的人,也必生这样的情。不需要技巧,不需要冲突,这是真实、朴素的情感力量。你不能不代入其间,因为这就是常情常理。后来,叶淑柔终于知道真相,说,那么早就走了,那么多孩子该怎么办?也是极动人的细节。这种克制、善良、质朴、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的情感最戳中人心。最初,网传这部电影“很好哭”,很担心煽情。看了才发现,电影确好哭,却没有煽情。无情硬抒谓之煽,电影却真实、克制,让所有善良的人不觉代入。正是成功的情义小叙事使电影具有充分的说服力,支撑起对华语、族群、国家、文化等隐于其里的更大的大叙事。

三是电影将悲情叙事与戏剧叙事巧妙地融合。电影好哭,其实也好笑。且好哭、好笑都源于生活。硬哭之煽情,硬笑之恶搞,都是技巧化的,未必没效果,但不自然,也不高级。真正的泪点和笑点都在极深的生活中。郑木生让狄功转达,要淑柔和孩子的照片。狄功恶作剧问:你是要打手枪吗?木生坏坏地笑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低俗,导演没有回避生活,故作风雅,将身体需求和情感叙事融在一起。那一刻,你会笑,但笑后面,有些涩。南枝的爸爸谢来顺说“那你去找只母猪合八字啊,母猪一窝就能生十二个”;他喝醉酒说“老妗啊,我们隔着两代,我真的吃不下啊”,都是笑点,语言来自极具方言质感,背后则是毛茸茸的生活,再探则是活生生的人。晚年叶淑柔见到狄功,听说侨批正是他所写,脱口而出:“你怎么每次写信都写得这么肉麻、这么黄色,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是非常有意思,也非常有生活的台词。导演以这个笑话,化解了一味悲情的倾向。但了解潮汕劳动妇女生活和语言的人会知道,一个坚韧、经过风雨的阿嬷,就是这样的。

《给阿嬷的情书》展示了新大众文化时代素人的力量,并不是说新大众文化时代,所有的素人必然出好作品,只有素人才出好作品。而是说,那些携带着梦想、创造力,接通生活源泉的素人,获得了弯道超车的机会。因为他们和生活站在一起,和梦想站在一起,和真实站在一起,和新的文化逻辑下的创造力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