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下午，由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的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系列活动“文学对谈”（第一场）活动在广东文学馆举行。中国作协副主席、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徐贵祥，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醒龙，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谢有顺，一起做客广东文学馆“鹅潭夜话”，围绕“凡人的心事：当代文学的人性书写”主题展开深入对谈。

写作贵在“真诚”

谢有顺表示，写作贵在“修辞立其诚”，真与诚是核心。读者与作品之间存在一份阅读契约，读者愿意读下去，是相信笔下内容的真实。倘若故事虚假编造，读者便会失去信任，难以继续阅读。这里的“真”，不一定是事件的完全写实，更重要的是情感的真挚、人物的真实，这份真实才最能够打动人心、引发读者共鸣。

提及“凡人的心事”，徐贵祥首先想到刘醒龙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作品、长篇小说《天行者》中的三位教师。“学校每年只有一个转正名额，这为人性书写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平时更多是同舟共济，展现人性善的一面，但是在利益攸关的时候，他们不能不暴露出人性中不那么阳光的一面。”

刘醒龙不禁思考，“一个凡人为什么能够成为作家？我们作为后来者，如何在平凡的生活中见到人物？”他对当下文学含“人”量的缺失表示隐忧：“有的作品只见到故事、逻辑和艺术，见不到人。”

曾当过十年工人的刘醒龙，回忆起车间里目睹的一场事故。“当时，师姐的右臂被卷入车床，瞬间被拉断。车床关闭后，只见那条断臂。而师姐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开，上衣被扯掉，仅存的那只手臂本能地护住胸前。”场面残酷，旁人听来甚至觉得难以置信，可这个本能护胸的瞬间，恰恰是现实里最真实的人。

英雄本是凡人

谢有顺以徐贵祥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作品、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中的梁大牙为例说道：“英雄也有凡俗、庸常的一面，如果没有这一面，英雄是立不起来的。并非英雄就必须剔除情欲、摒除私心。”

刘醒龙深有同感，“再了不起的人物，写到最后本质上还是凡人。”他认为，“每个人都是凡人，都可以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没有天生的英雄，英雄本就是凡人，只是在某个瞬间选择挺身而出。”凡人身上自有人格力量，蕴藏着仁义、勇敢等珍贵品格。

在徐贵祥的创作体会里，坏人与小人反而是相对好写的两类人物，因为他们身上直接袒露人性深处不那么良善的部分。而真正有重量的，是绝境之下普通人摇摆、矛盾的真实。拥有军旅经历的他，分享了一段刻在心底的战场往事。

“一位战友负伤之后，指导员吩咐他就地待命，等待后方人员过来把他转运下去。可就在这时，敌人摸了上来。他说，‘这个时候，绝不能沦为俘虏，要守住民族气节。我不知道我最后会不会拉响手榴弹，但是我打开了手榴弹的后盖’。”

徐贵祥感慨道，“这么多年，每当我书写英雄故事，我的脑海总会浮现这个战士形象。这背后是复杂的人性，是无数种并存的可能性。也正是这段经历，重塑了我对战争的理解：要看见人性里的多面，考量不同的抉择，体察特定处境之下人的内心。去揣摩在特定时代与语境下，人最有可能做出什么选择，并无限靠近那份真实。”

谢有顺说：“要把高大的人当作凡人来写。是人，就会有冲突、胆怯、怕死，这都是人之常情，不必回避。如果删除了这些人性符号，就不是真实的人。作家想要赢回读者，一定要写真的人。真是情感的真，是人物的真。小说归根结底就是要写真的人物。”

写英雄也是写自己

徐贵祥回忆过去的写作经历，称自己喜欢写从底层出发，在绝望中诞生的人物。他发现，坏人要比好人更好写。虽然坏人具有负面性，但他的个性更鲜明，比好人更像“人”。这也意味着，英雄、好人的塑造是更困难的。“我会更注重人性深处的东西，再去分析笔下人物在某些语境里最有可能的选择和行为，从而让他们无限接近真实。”

“人人心里都活着一个英雄。”刘醒龙表示，普通人中有着无数的英雄，他们未必做出了多大的事情，但却是家庭里的顶梁柱、主心骨，家里若发生事情，他们一定会冲在最前面。这些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

谢有顺说，作家在写人物的时候，无论写的是谁，最终都是在写自己，通过人物来照亮自己，反观自己，进而认识自己。当我们客观看待人性，既不刻意美化，也不片面丑化，便能懂得：人本就是复杂真实的，有软弱，也有闪光点。